封条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塌了。
不是轰隆一声巨响,是静悄悄的。白纸条子一张张贴在门楣上、窗棂上、账房的铜锁上,像给苏家盖了层白布。风一吹,纸角哗啦哗啦响,听着像哭。
母亲瘫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她的手一直攥着那条帕子,指节泛白,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娘。”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爹……你爹他……”
“爹没事。”我说。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可我得说。我要是不说,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让老陈把佣人们都叫到前院,挨个发遣散费。现银已经取不出来了,我把母亲首饰匣子里的金镯子、金戒指全拿出来,让阿福去银楼换钱。银楼掌柜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最后只肯给六成价。
我没还价。
“小姐,这……”老陈红着眼圈。
“照他说的给。”我把首饰推过去,“能换多少是多少。”
佣人们跪了一地,哭的哭,磕头的磕头。我一个个扶起来,说:“苏家对不住大家,拿着钱,快走吧,别在这儿受牵连。”
有个跟了我五年的丫鬟小桃,抱着我的腿不肯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我不走,我伺候您。”
我蹲下来,替她擦眼泪,手一直在抖:“小桃,听话,走。以后……以后要是还能见面,我请你吃桂花糕。”
她哭着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以前这里多热闹啊。春天海棠开得满树粉白,父亲在廊下读书,母亲在绣架前穿针引线,我在石桌上剥莲子,丫鬟们追着闹着……那些日子像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方天。天还是蓝的,蓝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陆时衍。
想起他上次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晚仪,别怕,有我在。”
他的手掌很暖,指腹上有枪茧,磨得我心口发烫。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认真得像在发誓。
有他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对,还有他。
陆时衍是少将,他有权,他有兵,他一定能救父亲,一定能救苏家。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小姐,您去哪儿?”母亲慌忙问。
“我去找陆时衍。”
“晚仪——”
“娘,您等我。”我回头冲她笑了笑,“我很快回来。”
我骗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可我必须去。
我换了身素净的旗袍,把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抹了点胭脂盖住脸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体面,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早就空了。
我走出苏家大门,封条被我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钻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一眼。偶尔有人认出我是苏家小姐,赶紧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我咬着牙,一路走到督军府。
督军府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枪上上了刺刀,寒光闪闪。
“我要见陆少将。”我对卫兵说。
卫兵上下打量我:“有预约吗?”
“我是苏晚仪,陆少将认识我。”
“苏小姐?”卫兵皱了皱眉,“少将正在开会,不见客。”
“我有急事。”我往前一步,“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苏晚仪求见。”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我站在门口等。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手心却全是冷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陆时衍之后要说什么。我要告诉他父亲是被冤枉的,我要请他帮忙查清楚,我要……
“苏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林曼姝站在不远处。她穿了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我心里一沉。
“曼姝姐。”我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时衍哥哥。”她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苏家的事我听说了,真是……太可惜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可惜的意思。
我挣开她的手:“我来找陆少将,有要事。”
“时衍哥哥现在不方便见客。”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怜悯,“苏小姐,有些事,强求不来的。”
“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照片上,陆时衍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写着“苏氏通敌案处理意见”。他的手指按在文件上,旁边还有一支钢笔。
照片只晃了一秒,却足够我看清。
我浑身一僵。
“这是……”
“时衍哥哥亲手签的字。”林曼姝把照片收回去,语气轻飘飘的,“苏小姐,你该不会以为,时衍哥哥会为了你,跟整个军政厅作对吧?他可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不会的。”
“信不信由你。”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别在这儿等了。时衍哥哥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像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张照片是真的吗?
陆时衍真的签了字?
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有他在。
可如果照片是真的……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督军府的大门开了。
陆时衍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了身笔挺的军装,肩章锃亮,腰上别着配枪,身后跟着几个副官。他脸色很沉,眉头拧着,像压着一场暴风雨。
我几乎是冲过去的。
“陆时衍!”
他脚步一顿,看见我,眼神暗了一瞬。
我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你救救我爹,求你救救他。他是被冤枉的,他没有通敌,他什么都没做——”
“苏小姐。”
他打断我,声音很冷。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他从来都叫我“晚仪”。
“这里是督军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看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父亲的事,军政厅自有公断,我无权干涉。”
我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字一顿,“苏家的事,与我无关。”
我看着他,脑子嗡嗡作响。
林曼姝的照片、他冰冷的眼神、那句“与我无关”……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搅得我喘不上气。
“陆时衍,”我声音发颤,“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我在他眼底看见了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卫兵说:“送苏小姐出去。”
“陆时衍!”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子,被他侧身躲开。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指节泛白。
“苏晚仪,”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别再来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卫兵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我没挣扎,也没哭,只是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始终没有回头。
我被拖出督军府大门,摔在石阶上,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旗袍。
街上有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我坐在地上,看着督军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原来这就是绝境。
不是封条,不是冻结,不是遣散佣人。
是你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希望摔得粉碎。
我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膝盖很疼,心更疼。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苏家大门上那张被我撕开的封条,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我走进去,关上门,把封条重新贴好。
母亲坐在堂屋里,看见我,慌忙站起来:“晚仪,怎么样?陆少将他……”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
我能说什么?
说他亲口说“到此为止”?说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我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把头靠在她膝盖上。
“娘。”我说,“爹会没事的。”
母亲的手抚上我的头发,颤抖着。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陆时衍,你说我们到此为止。
好。
可我不会认输。
我苏晚仪这辈子,还没学会低头。
父亲没做过的事,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你——
我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
我们之间,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