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出门了。
他出门前还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往常去军政厅办事那样。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条帕子，欲言又止。父亲回头冲她笑了笑，说：“别担心，问几句话就回来。”
那笑容太平常了，平常到我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寻常的问询。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起初没人觉得不对。等过了早饭时辰，父亲还没回来，母亲开始坐不住了，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又轻又急，踩得人心头发慌。我让阿福去军政厅门口守着，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发紧。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苏晚仪，你不能慌。
父亲是体面人，军政厅问话，顶多耽搁些时候。可我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昨夜的枪声、父亲被带走时那封措辞严厉的公文、还有今早出门前父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凝重……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拼出一个我不敢细想的形状。
阿福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小姐，军政厅门口戒严了，谁都不让靠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爷呢？”母亲的声音发颤。
阿福低下头，不敢答。
我站起身，披上外衫：“我出去一趟。”
“晚仪！”母亲拉住我，手冰凉，“你别去，外面乱。”
“我得去。”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总得有人知道父亲到底怎么了。”
我先是去了周家。周伯伯和父亲是旧识，两家往来多年，逢年过节必互送节礼。我让门房通报，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门房才出来，躬着身子说：“小姐，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我愣在原地。
昨日我还看见周伯伯在戏园子里听戏，精神矍铄，怎么今日就“身体不适”了？
我没死心，又去了李家、王家、陈家……一家家跑过去，一家家吃闭门羹。有的干脆说主人不在，有的让门房敷衍两句，还有的——我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里面的人透过门缝往外瞧，见我望过去，又“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站在巷口，风一吹，浑身发冷。
原来这就是乱世。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真出了事，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父亲往日帮过的人、提携过的晚辈、称过“世伯世叔”的那些人，此刻全成了陌生人。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手指掐进掌心，疼，却让我清醒。
不能哭。苏晚仪，你不能在这里哭。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叫了辆黄包车，直奔陆时衍的住处。
他不在。
他的副官拦在门口，神色为难：“苏小姐，陆少将一早接到紧急军令，出城了，不知何时回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连他都不在。
我站在陆公馆门口，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我头晕目眩。街上行人匆匆，没人多看我一眼。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母亲一见我，眼泪就下来了：“晚仪，你父亲他……”
“还没消息。”我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母亲，您先回房歇着，我来想办法。”
我说“想办法”，可我能想什么办法？
我坐在书房里，翻出父亲的人脉名册，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一个个划掉。划到最后一页，我忽然发现，那些曾经热络的名字，此刻全成了废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管家老陈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小姐，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我腾地站起来。
“铺子……铺子那边来人了，说军政厅的人去了，把所有商铺都封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不止铺子，”老陈声音发抖，“银行那边也来人通知，苏家所有账户冻结，银钱一律不许动用。还有城外的田庄、码头……全、全被封了。”
我扶着桌沿，手指关节泛白。
封铺子，冻账户，断田庄。
这是一张网，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就等着我们往里钻。
父亲不是去问话，是被人请进了瓮里。
我忽然想起陆时衍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深沉、凝重，像藏着什么话没说出口。当时我不懂，现在懂了。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来不及告诉我。
“小姐，我们怎么办啊？”老陈带着哭腔。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陈，你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清点一下，首饰、古董、现银，能藏的藏好。还有，让阿福去码头盯着，看能不能打听到老爷被关在哪里。”
“是，是！”老陈抹了把眼泪，匆匆去了。
我独自站在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像破碎的金子。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这条长廊，他指着院子里的海棠树说：“晚仪，你看这树，冬天落光了叶子，春天照样开花。人也是一样，再难，也得撑着。”
父亲，我撑着。
我咬着牙，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正午时分，大门被敲响了。
不是轻叩，是砸。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砸在我心上。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兵，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纸公文。
“苏家接令。”他声音冷硬。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喉咙发紧：“什么令？”
他把公文展开，朗声念道：“奉军政厅令，苏氏商行涉嫌通敌走私、私运军火，即日起查封所有商铺、冻结全部资产，苏家上下不得离开本城，听候进一步调查。”
通敌走私。私运军火。
八个字，像八把刀，捅进我胸口。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荒谬。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经商守的是本分，做人讲的是良心，怎么可能通敌走私？
“你们凭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证据呢？公文呢？”
军官把公文递到我面前，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苏小姐，这是军政厅的命令，不是我能左右的。”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你父亲的事，你也清楚，配合调查，或许还有转机。”
转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配合。”我接过公文，纸页在我手里簌簌作响，“但请转告你们长官，苏家没做过的事，死也不会认。”
军官没再说话，挥了挥手，身后的兵立刻鱼贯而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贴封条。
一张又一张，白底黑字，盖着红印，贴在苏家每一扇门上。商铺的门、银号的门、仓库的门……最后，他们连苏家的大门也没放过。
那张最大的封条，“啪”地一声贴在大门上时，我听见母亲在屋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
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刺眼，蓝得像父亲出门那天早上一样。
可我知道，天塌了。
苏家这栋大厦，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梁柱，摇摇欲坠，轰然倾塌。
我站在废墟里，手里攥着那张公文，指节泛白。
父亲，你在哪里？
陆时衍，你在哪里？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战鼓。
这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