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高速,临江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清晰起来。
我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个黑色文件袋,指节有些发白。袋子里装的是郑鸿涛的罪证——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还有那份他亲笔签名的利益输送协议。每一页纸都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陆峥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紧张,"他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省城之行不过三天,却像过了三年。从潜入郑鸿涛的别墅,到拿到证据,再到连夜驱车赶回,每一分钟都绷着一根弦。现在终于回来了,那根弦却没有松,反而勒得更紧。
公安局大楼矗立在晨光里,灰白色的外墙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门口值班的民警看见我们的车,立刻站直了身子。
张局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
"拿到了?"
我点点头,把文件袋递过去。
张局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峥。那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作为老公安的直觉——他知道这份材料一旦拆开,临江的天就要变了。
他拆开了文件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张局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他把最后一页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郑鸿涛,省厅正职。"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以我们临江局的权限,动不了他。"
陆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张局重新戴上眼镜,把材料按顺序整理好,装回文件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
"走正式渠道,"他说,"移交省纪委监委。"
那天下午,材料被密封,由专人送往省城。
接下来的几天,临江表面上风平浪静。秦振邦的二审定在下周,局里的人在准备庭审材料,法医室照常接案子,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
周五早上,消息来了。
苏晓冲进法医室,脸涨得通红,连气都喘不匀:"林姐!省纪委监委立案了!郑鸿涛被留置了!"
我手里的解剖刀顿了一下。
陆峥刚好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脚步停了半秒,然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留置了。"我重复了一遍。
"嗯!"苏晓用力点头,"听说专案组连夜成立的,动作非常快。"
我放下刀,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水流冲过指尖,冰凉刺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昨天的血迹。
郑鸿涛倒了。
那个在省厅会议上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压下老周案子的郑鸿涛,那个秦振邦背后最大的靠山,终于倒了。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秦振邦那边什么反应?"我问。
陆峥接了话:"看守所传出来的消息,他听到郑鸿涛被留置,整个人就垮了。提审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在那儿发呆。"
我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秦振邦这个人,狠是真狠,但骨子里是个欺软怕硬的主。他敢在临江横行霸道,靠的就是郑鸿涛这把伞。现在伞收了,他淋在雨里,自然就慌了。
二审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旁听席坐得不满,但每一张脸我都认识——老周的妻子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白了一大半。她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秦振邦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来。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曾经那双阴鸷的眼睛如今空洞无神。他穿着橙色的囚服,脚上拖着脚链,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庭审开始。
法官问他是否上诉,他沉默了很久。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老周的妻子攥紧了手里的纸巾。
然后秦振邦开口了。
"不上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认罪。"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陈述的,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老周妻子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我说。"他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秦振邦交代了所有事情。
他如何指使手下杀人灭口,如何转移尸体,如何通过郑鸿涛的关系压下案件调查。他说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像背书一样,一字不差。
说到老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明远……"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他太较真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他非要查到底。"
老周的妻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秦振邦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郑鸿涛帮我压了三次案子,我给他送了两次钱,一次两百万,一次是一套房子。他还帮我安排过两个人进系统……"
他交代得越详细,旁听席上的气氛就越沉重。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抹去的名字,一个个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腐烂的脓疮终于被切开。
庭审结束时,法官当庭宣判。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死刑判决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法槌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秦振邦被带走了。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回头。他就那样低着头,拖着脚链,一步一步走出了法庭。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薄,风一吹就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老周的妻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比我矮一个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林法医,"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周老师是我的导师,我没能……"
我没有说完。没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帮他,没能让他看到这一天,没能在他被害后第一时间抓住凶手。这些遗憾,会跟着我一辈子。
老周的妻子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如果知道,会高兴的。"她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陆峥从法院里走出来,站在我们身后,没有打扰。过了一会儿,老周的妻子冲我们点了点头,慢慢走了。她的背影很瘦,但走得很稳。
回到局里,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走廊里有人在笑,办公室里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食堂的电视开着,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的庭审。压抑了大半年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苏晓买了奶茶,挨个办公室发。她塞给我一杯全糖的,笑嘻嘻地说:"林姐,庆祝一下!"
我接过奶茶,插了吸管,吸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在路边叫卖,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临江的天,终于晴了。
老周的案子破了,秦振邦判了死刑,郑鸿涛被留置。我来临江的目标,完成了。
可是……
我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秦振邦的日记里,那个真正的"Z先生",始终没有浮出水面。郑鸿涛被留置后,审讯人员问他上面还有没有人,他说有,但具体是谁,他说不上来。他只记得每次接头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对方始终戴着口罩和帽子,声音经过处理,连身形都刻意伪装过。
郑鸿涛自己,也不过是那张大网里的一根线。
线断了,网还在。
我放下奶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
陆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他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在想,"我接过咖啡,"下一个案子会是什么。"
陆峥在我旁边的窗台上靠下来,端着咖啡喝了一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倒是闲不住。"他说。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闲的时候。"我笑了笑。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理解。他懂我。他知道我为什么停不下来,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可以松一口气了,却还是绷着那根弦。
因为事情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
因为老周虽然昭雪了,但害他的人,可能不止秦振邦和郑鸿涛。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散开。走廊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苏晓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炸开。
"林姐!陆队!"
她跑过来,脸色煞白,手里的手机还在通话中。
"江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她喘着气说,"尸表有异常……"
我和陆峥对视一眼。
我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储物柜,打开柜门,取出勘箱。箱子不重,但我提在手里,却觉得比来时那个装满证据的文件袋还要沉。
"走。"我说。
陆峥拿起车钥匙,跟在我身后。
走廊里的同事们看见我们,渐渐安静下来。苏晓抱着记录本,小跑着跟上。
我推开公安局的大门,阳光迎面扑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风从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