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策马疾驰在官道上,七日来几乎未曾停歇。从洛阳到君山,千里之遥,他换了两匹快马,日夜兼程。沿途的风景在他眼前掠过,却未能在他心中留下半分痕迹——他的思绪,始终缠绕在那些零碎的线索上。
那块从山神庙捡到的碎布,质地细密,绝非寻常百姓所用。他记得自己曾在全冠清身上见过同样的料子。山神庙前的脚印,深浅不一,至少有三个人在雨后到过那里,其中一人脚步沉重,似是负伤。烧剩的纸角边缘焦黑,上面的字迹虽已模糊,却隐约能辨出“雁门”二字。还有康敏——那女人自他回洛阳后便行踪诡秘,屡次深夜出城,去向不明。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他隐隐觉得有一条线将它们串在一起,却始终看不清那条线的走向。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一张大网正在收紧,而执网之人,就藏在丐帮内部。
他握紧缰绳,指节发白。身为丐帮帮主,他向来以光明磊落自居,从不惧明枪暗箭。可这一次,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是一种被自己人从背后盯上的感觉。
暮色四合时,乔峰终于望见了君山总舵的轮廓。洞庭湖畔,芦苇荡连绵如海,在晚风中起伏摇曳。他勒马驻足片刻,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象,心中却泛起一丝陌生感。
“帮主!”
宋长老从寨门迎出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乔峰翻身下马,见他这副神情,心头一沉:“宋长老,出了什么事?”
宋长老压低声音:“徐长老来了,已在堂中等候多时,说有要事相商。”
徐长老。乔峰微微一怔。这位丐帮辈分最高的元老,年逾七旬,早已退隐江湖,不问帮务。他忽然亲自赶到君山,所为何事?
“知道了。”乔峰将马缰交给弟子,大步向堂中走去。
堂内烛火通明,徐长老端坐主位,身形枯瘦,白发如雪,面颊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锐利的光。他手边放着一只铁匣,锈迹斑斑,似是年代久远。
乔峰上前行了一礼:“徐长老远道而来,乔峰未曾远迎,还望恕罪。不知长老有何指教?”
徐长老没有立即答话,只是静静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审视。半晌,他缓缓伸手,打开那只铁匣。
匣内铺着一层黄绸,绸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些年头了。徐长老将信取出,推到乔峰面前。
乔峰低头看去,目光落在封皮上,心头猛然一震。
“乔峰亲启。”
那四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深沉——他认得这笔迹。汪剑通。当年汪帮主临终前,曾亲手交给他一封密函,叮嘱他妥善保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拆阅。那封信至今仍锁在他房中的铁箱里,从未动过。
而眼前这封,与那一封笔迹一般无二。
“徐长老,这是……”乔峰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徐长老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汪帮主当年留下的密函副本,存于帮中密档。老夫本不想拿出来,但近日有人密报,说帮中有人欲对你不利。老夫思前想后,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乔峰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片刻,伸手便要拆开。
徐长老却忽然按住信笺,枯瘦的手指搭在泛黄的纸面上:“你确定要现在看?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堂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乔峰抬眼望向徐长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带着一丝不忍。
乔峰沉默片刻,沉声道:“乔峰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没有什么不敢看的。”
他拆开信笺,展开泛黄的纸页,逐字读了下去。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汪剑通的,笔锋遒劲,力透纸背。乔峰认得这字——他入丐帮时,汪帮主亲自教他识字,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道理。那些字曾是他最敬重的人留下的印记。
可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如坠冰窟。
十八年前,雁门关外。中原群雄误信慕容博假报,以为契丹武士将大举入侵,于是埋伏在雁门关外,伏击一支契丹商队。商队中有一对夫妇,男的名叫萧远山,是契丹武士中的高手。一场血战,萧远山夫妇一死一坠崖,他们的婴儿被汪剑通带回中原,交由乔三槐夫妇抚养。
那婴儿,便是他。
乔峰。
不,萧峰。
信纸在烛光下微微泛黄,字迹清晰如昨。乔峰一字一字地读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他读完了,却没有立即抬头,只是握着信笺,指节渐渐发白。
堂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响。
良久,乔峰抬起头,看向徐长老。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徐长老,这封信……你信吗?”
徐长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沉重:“老夫与汪帮主共事四十年,他的字迹,老夫不会认错。乔峰,你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从你入帮那天起,老夫便把你当作自家子侄。老夫也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你……要有准备。”
乔峰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那封信并不长,不过数百字,却将他三十余年的身世彻底改写。他想起乔三槐夫妇——那对老实巴交的农夫农妇,待他如亲生骨肉。他想起汪剑通——那位教他武功、传他帮主之位的恩师。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丐帮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大地正在裂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徐长老,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徐长老道:“密档中只有这一份副本。但老夫听说,近日有人暗中调阅过密档……具体是谁,老夫还在查。”
乔峰心中雪亮。全冠清。康敏。他们早已拿到了信的内容,所以才敢在暗中布局,步步紧逼。那封密函,就是他们手中的刀。
他沉默片刻,将信笺折好,双手递还给徐长老:“徐长老,此事关系重大。乔峰恳请你,暂时不要声张。给我三日时间,我要亲自查清真相。”
徐长老接过信笺,望着他,目光复杂:“三日……杏子林大会就在三日后。你若查不清,大会之上,恐怕有人要替你‘公布’了。”
乔峰抱拳,深深一揖:“多谢徐长老提醒。三日之内,乔峰定会给丐帮一个交代。”
他转身走出大堂,夜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大步穿过庭院,脚步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守夜的弟子向他行礼,他一一回礼,面色如常。
直到走出寨门,走到那片芦苇荡边,他才停下脚步。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银般铺了一地。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他抬头望月,那轮明月与十八年前雁门关外的明月,应是同一轮。
他低声自语:“萧峰……原来我姓萧。”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夜风越来越大,吹得芦苇弯了腰,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他想起汪剑通临终前将那封密函交到他手中时的神情——那时他只当是帮中机密,从未想过拆开来看。如今想来,汪剑通当时的眼神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他又想起乔三槐。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每年秋收后总会把最好的粮食留给他,自己吃粗糠。他想起乔三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峰儿,爹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留下什么。你以后……要好好做人。”
好好做人。他做到了。他行侠仗义,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可这一切,在他身世揭开的那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是契丹人。
在江湖人眼中,契丹人就是禽兽,就是异族,就是该被杀的仇敌。他这些年杀的契丹人,双手沾了多少血?那些血,是他的同胞的血。
他闭上眼睛,夜风灌满衣袍,猎猎作响。
三日后,杏子林大会。全冠清和康敏必然会在大会上公布这封信的内容,届时群雄齐聚,众目睽睽之下,他百口莫辩。徐长老给了他三日时间,可三日能做什么?查清真相?什么真相?他的身世就是真相。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湖面上。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随波起伏,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乔峰,你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没有什么不敢看的。”他对自己说,“那就继续走下去,看看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大步向寨中走去。
那一夜,君山的风很大,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乔峰房中灯火彻夜未熄,他将自己关在屋内,翻遍了所有与汪剑通有关的书信、手札、记录。他想找出一个破绽,一个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那些字迹、措辞、用印,无一不是汪剑通的手笔。他甚至找到了汪剑通当年写给徐长老的一封旧信,与密函副本对照,笔锋如出一辙。
他放下信笺,坐在桌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窗外,芦苇荡的沙沙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忽然想起康敏那双眼睛。那女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丈夫马大元死得蹊跷,他查过,却始终没有头绪。如今想来,马大元之死,恐怕与这封信脱不了干系。
全冠清。康敏。白世镜。这些人暗中串联,早已织成一张网。而他,直到今日才看清这张网的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扑面,带着洞庭湖水的气息。远处,芦苇荡在月光下起伏如海,沙沙声不绝于耳。
“三日。”他低声说,“三日之内,我要查清一切。”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全冠清、康敏、白世镜、马大元……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他盯着那些名字,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窗外,芦苇荡的沙沙声依旧响着,像无数人在低语。那低语声穿过夜色,穿过湖面,穿过他窗前的月光,仿佛在说着一句话——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