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洛阳,秋雨绵绵。
乔峰以帮主巡视之名暂留此地,明面上是走访分舵、检视弟子操练,实则将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向马大元之死的迷雾之中。
他换下那身标志性的灰布袍,改穿一件半旧青衫,腰间不系帮主令牌,只悬一柄寻常匕首。行走于洛阳街巷之间,他不再是以“北乔峰”之名震慑天下的丐帮之主,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过路客。
马大元生前常去的酒肆,名叫“醉仙居”,在洛阳城南一条窄巷深处。乔峰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中散坐的客人。午时刚过,店中客人不多,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围坐一桌,高声谈笑,听口音正是丐帮弟子。
乔峰不动声色地饮酒,耳朵却未放过那桌的只言片语。
“马副帮主走得可惜啊……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么,我到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似的。马副帮主那身子骨,打三五个壮汉都不在话下,怎会说病就病?”
“你们说……会不会是被人害了?”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帮主还在洛阳呢,你不想活了?”
乔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他放下酒钱,起身离座,经过那桌时不经意地停了一步,目光落在一个面颊通红的弟子身上——此人他认得,姓周,是马大元麾下的一名七袋弟子,素来嗜酒。
乔峰在他身旁坐下,招呼店小二添了一壶好酒,推到他面前:“这位兄弟,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你一杯。”
周姓弟子抬头,醉眼朦胧地打量了乔峰几眼,咧嘴一笑:“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不过既然请酒,那就是朋友。来,干!”
两人对饮三杯,乔峰旁敲侧击地聊起洛阳风物,又说起丐帮近日之事。周姓弟子酒意上头,话匣子渐渐打开:“兄台有所不知,我们马副帮主生前可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哪知道……唉!”
“哦?马副帮主怎么了?”乔峰故作不知。
“死了!死得蹊跷!”周姓弟子压低声音,凑近乔峰,“我跟你说,马副帮主死前三日,我还见过他。那日我值夜,路过副帮主住处,听见里面有人吵架。我本不该听的,可那声音太大了……”
乔峰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吵架?和谁?”
“还能有谁?马夫人呗!”周姓弟子打了个酒嗝,“我听见马夫人尖着嗓子喊什么‘密函’‘契丹’‘乔峰’……马副帮主压着声音说‘这事要是捅出去,丐帮就完了’。我当时听得心里直打鼓,也没敢多留,赶紧走了。”
乔峰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声音却愈发平和:“后来呢?”
“后来?后来过了三天,马副帮主就死了。我们都说是急病,可马副帮主身体一向硬朗,冬天跳进洛水里洗澡都不带打颤的,怎会说走就走?”周姓弟子摇头,又灌了一口酒,“马夫人那几日也怪,总往外跑,说是去庙里上香。可有人看见她往城外方向走,那边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寺庙?”
乔峰沉默片刻,又问道:“马夫人……平日里与马副帮主感情如何?”
周姓弟子嗤笑一声:“兄台是外乡人,不知道也正常。马夫人康氏,那可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儿,马副帮主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捧着。可那夫人……啧,怎么说呢,心气高得很,跟副帮主说话时总爱搭不理的。不过要说她有异心,倒也没人亲眼见过。”
乔峰点了点头,又陪他喝了两杯,便起身告辞。走出醉仙居时,天色已近黄昏,细雨渐歇,西边透出一线残阳。
他站在街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密函”“契丹”“乔峰”。
马大元之死,果然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当夜,乔峰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分舵后门悄然离去。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白日里周姓弟子所说的方向,一路向城外疾行。
洛阳城外西北方向,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杂草丛生,人迹罕至。乔峰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夜色,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可能的痕迹。约莫行了十余里,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半山腰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是一座庙宇。
乔峰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月光看清了庙门上的匾额:山神庙。庙宇不大,年久失修,门板半掩,檐角蛛网密结。他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香灰尚温,显然不久前有人在此烧过香。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男子鞋印宽大,步幅沉稳有力,每一步间距均匀,显然是身怀武功之人;女子鞋印小巧,鞋尖微翘,纹路精致,正是绣鞋所留。
乔峰的目光在脚印间游移,忽然定住——那男子鞋印在庙中来回踱步,留下数道痕迹,而女子脚印则始终停留在供桌附近。两人显然在此有过一番交谈,男子焦躁不安,女子则相对沉静。
他走到供桌前,目光扫过桌面。香炉中的香灰尚有余温,旁边散落着几片烧剩的纸角。乔峰伸手拈起一片,借着月光细看——纸角边缘焦黑,隐约可见两个字迹:“契丹”。
乔峰的手指微微收紧,将纸角收入怀中。他站起身,环顾这座荒废的山神庙,目光沉凝。庙中再无其他线索,他转身走出庙门,夜色深沉,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心中翻涌如潮:“马大元之死,果然与我的身世有关。康敏……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想起那个女子——马大元的遗孀,洛阳城中有名的美人。他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盈盈浅笑,温婉有礼,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此刻,那些看似寻常的细节忽然变得可疑起来:她为何在马大元死前与他大吵?她为何谎称上香却前往城外?她又为何与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在这荒庙中密会?
乔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这条线索不能断,但也不能打草惊蛇。康敏背后的人,或许就是那日与她在庙中相会之人——那人能留下如此沉稳的步幅,武功当不在自己之下。
他转身没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君山总舵,一场更隐秘的谋划正在悄然展开。
总舵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全冠清一身青袍,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帛书。他对面,坐着丐帮四大长老中的两人——陈长老与吴长老。
陈长老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色犹豫;吴长老四十出头,面容瘦削,目光闪烁不定。
全冠清将帛书推到二人面前:“两位长老请看,这是我从一位故人手中得到的密函副本。函中内容,事关乔峰身世。”
陈长老低头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这……这上面说乔帮主是契丹人?这怎么可能!”
“陈长老不信?”全冠清语气平静,“我起初也不信,但这密函出自当年雁门关一役的幸存者之手,所述细节与当年之事完全吻合。乔峰自幼被乔三槐夫妇收养,身世不明,此事江湖皆知。若他真是契丹人……”
吴长老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全舵主,这密函从何而来?”
全冠清微微一笑:“吴长老不必追问来源。我只问一句——若乔峰真是契丹人,丐帮百年基业,就要落入异族之手。两位长老,你们甘心吗?”
陈长老眉头紧锁:“乔帮主待我等不薄,这些年带领丐帮声威日盛,若仅凭一纸密函便定其罪……”
全冠清冷笑一声:“待你不薄?他若真是契丹人,今日待你多好,明日就会杀你多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陈长老,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陈长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那卷帛书,手指微微颤抖。
吴长老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若证据确凿,我愿与你联名上书。”
全冠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目光转向陈长老:“陈长老,你呢?”
陈长老长叹一声,闭上眼:“若……若证据确凿,我也不会包庇。”
全冠清将帛书卷起,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好。那就在杏子林大会上,让天下人看看这位乔帮主的真面目。”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窗外,夜色如墨,君山脚下的洞庭湖水拍打着岸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