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楼有个秘密。
他枕头底下压着本册子，蓝布封皮，线装，跟药方簿子一个款式。
他每天晚上睡前翻两页，翻完了塞回枕头底下，拍拍平，跟藏私房钱似的。
霍明筠头一回给他收拾床铺就摸出来了，翻开一瞧，乐得差点背过气去。
头一页写着：永昌三年腊月初八，霍明筠头回进药房，说我三七和土三七混着放，丢人。扣五文。
第二页：永昌三年腊月初十，霍明筠教我改药方糊弄刘全。记一功，加十文。
第三页：永昌三年腊月十二，她拿我洗脸盆给鸡拌食。扣二十文。
第四页：腊月十五，她给芦花鸡起名叫“段小楼”。扣五十文。
霍明筠把册子往段崇楼面前一拍：“段小楼是怎么回事？我那是夸你，夸你像戏台上的角儿，身段好，嗓子亮——”
“你让鸡跟我一个名儿，你还说夸我？”段崇楼把册子抢回去，“再说那鸡是母的，叫小楼合适吗？”
“那叫什么？叫小崇？”
“更不像话！”
霍明筠抢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了一长串：她拿我药碾子碾芝麻糊，扣三文。她熬药糊了锅底，拿我新砂锅顶账，扣五十文。她偷我药柜里的枸杞泡茶喝，扣两文。
“段崇楼，”霍明筠把册子举起来，“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啊。年底好跟你分账。”
“你分了吗？”
段崇楼不吭声了。
霍明筠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揣：“这本我没收了。”
“凭什么！”
“凭你记我黑账。”霍明筠拍拍袖子，“我拿回去好好算算，看看到底谁欠谁。”
段崇楼追了两步又回来了，嘴里嘟囔：“那册子后头还有呢……”
霍明筠回家翻到中间，发现后头记的东西变味儿了。
有一页写着：她给我补袍子，针脚密，没要钱。这怎么记？想了想，记了加二十文。底下又添一行小字：补得比铺子里好，再加十文。
下一页：我发热，她守了一夜，天亮给我熬粥。粥糊了。扣五文，另加五十文。糊了也吃完了，加一百文。
再下一页：她说我胡子拉碴显老，非拿剪子给我修。修完跟狗啃似的。扣三十文。可她说“精神多了”，姑且加二十文。
霍明筠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是最近写的：太子爷倒台那天她哭了一鼻子，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不知道。这怎么记？记五十文吧，算我陪哭的辛苦钱。底下又添一行：其实她哭起来不丑。加一百文。
最后一页：周文柏升了左都御史，说要给霍明筠请功。她说不请，说当个药铺掌柜挺好。我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个自在。自在值多少钱？算不明白，记一千文，回头慢慢想。
霍明筠合上册子，坐门槛上愣了半天。
芦花鸡过来啄她鞋带，她也没理。
段崇楼下了值过来吃饭，进门就看见她坐门槛上发呆，脚边扔着那本蓝布册子。
“你翻完了？”他弯腰捡册子，“翻完了还我。”
“段崇楼。”
“嗯？”
“你那一千文想明白了没有？”
段崇楼攥着册子不吱声。
霍明筠抬头看他：“想不明白我替你想。自在值一千文，那你天天来我这儿蹭饭值多少？顿顿有肉，碗碗管够，你算算你欠我多少？”
“我俸禄不都搁柜上了吗——”
“那是入股分红。伙食费另算。”
段崇楼咂摸了一会儿：“那你说多少？”
“你先把‘段小楼’那五十文划了。”
“不行，那是原则问题。”
“鸡跟我亲还是跟你亲？它下蛋给我吃还是给你吃？”
“它下蛋搁我洗脸盆里！”
两人瞪了半天眼，霍明筠先绷不住笑了。
她把册子从段崇楼手里抽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拿指甲在“一千文”后头划了道杠，添了俩字：免了。
“什么意思？”段崇楼凑过来看。
“意思是不用还了。”霍明筠站起来拍拍裙子，“你天天来吃饭，顿顿不落，那点伙食费早吃回本了。”
段崇楼乐了：“那我明儿还来。”
“来呗。明儿炖鸡。”
后院芦花鸡一声惨叫。
段崇楼赶紧补了一句：“炖你那只老母鸡，不是段小楼！”
“你倒是护得紧。”霍明筠斜他一眼，“行，明儿炖隔壁王婆子送来的那只。段小楼留着下蛋，你那份蛋炒饭从它蛋里扣。”
段崇楼心满意足地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册子你真没收了？”
“没收了。以后你再记我黑账，我就拿这个跟你对。”
“那……那后头那些加的……”
“加的什么？”霍明筠装傻，“我光看见扣的。”
段崇楼急了：“后头那些加的你没看见？补袍子加二十文，熬粥加五十文，还有你哭鼻子那回——”
“段崇楼。”
“啊？”
“加的都划了。”
段崇楼傻眼了：“凭什么划？”
霍明筠把册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因为你记的是账，我记的是别的。两码事。”
段崇楼跟在后头追问记的什么，霍明筠死活不说了。
晚上吃蛋炒饭的时候段崇楼还在琢磨，扒拉一口饭问一句“记的什么”，问到第八遍，霍明筠把筷子一放：“你再问一句明儿没肉吃。”
段崇楼闭嘴了，低头扒饭。
吃到一半又抬头，小声嘀咕：“那册子还我成不成？我把加的都抹了，只留扣的——”
“不行。”
“霍明筠——”
“叫霍掌柜。”
“霍掌柜，那册子我记了小半年呢，你容我誊一份留底——”
霍明筠噗嗤笑了，从袖子里把册子掏出来搁桌上：“誊吧。誊完了还我，我找个匣子锁起来。”
段崇楼赶紧把册子揣怀里，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
霍明筠看着他那样儿直摇头：“一本破账册，至于吗。”
“至于。”段崇楼把册子按了按，“我头一回给人记账，总得留个念想。”
“你以前不给别人记账？”
“以前给侯府记药材进出账，那不一样。那是公账。”
霍明筠没接话。
吃完饭段崇楼坐灯底下誊册子，她拿了两块碎布头坐对面纳鞋底。
灯花爆了两回，段崇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接着写。
霍明筠头也不抬：“看什么？”
“看你纳鞋底。你又给谁做鞋？”
“给段小楼。”
段崇楼笔尖一顿：“鸡穿鞋？”
“鸡穿什么鞋。我给你做。”霍明筠把鞋底翻了个面，“你那双快磨穿了，天天在太医院走来走去，脚底板不要了？”
段崇楼张了张嘴，低头接着誊，誊了两行又停笔：“这怎么记？”
“记什么记，鞋底子算我送你的。再记我拿鸡毛掸子抽你。”
段崇楼咧嘴一笑，刷刷刷写完了最后一页，把誊本恭恭敬敬递过去：“霍掌柜验收。”
霍明筠接过来翻了翻，前头扣的都原样抄了，后头那些加的一条没少。
她抬眼看他，段崇楼一脸坦然：“你说只划原册上的，誊本我留底。”
霍明筠把誊本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往外走。
段崇楼问她去哪儿，她头也不回：“厨房。给你加个菜。”
“什么菜？”
“炒鸡蛋。从段小楼蛋里扣。”
段小楼在鸡窝里睡得正香，不知道明早少一个蛋。
段崇楼坐在灯底下，把誊本翻到最后一页，想了想，提笔添了一行：霍明筠说要给我做鞋。没要钱。这没法记。硬记的话，欠她一双鞋。
想了想又划了，改成：欠她一双鞋，外加一千文。还清为止。
芦花鸡半夜打鸣，段崇楼赶紧把册子塞枕头底下，躺平装睡。
隔壁霍明筠敲墙：“段崇楼你睡不睡？明儿还开铺子呢！”
“睡了睡了！”
“你册子塞枕头底下不硌得慌？”
“……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塞我枕头底下了。我摸了半天以为耗子。”
段崇楼默默把册子掏出来搁床头柜上。
隔壁传来霍明筠的笑声，不大，闷在被子里头那种，跟母鸡打呼噜似的。
段崇楼听着听着也乐了，翻了个身把被蒙头上。
第二天早上霍明筠开铺子门，发现门槛上搁着双新布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糙得跟狗啃似的。
鞋里头塞了张纸条，段崇楼的笔迹：记账记不明白，先拿实物抵。加一百文。
霍明筠捏着纸条冲对门喊了一嗓子：“段崇楼！你鞋做大了！”
太医院副使从侯府后门探出脑袋：“大点好，大点你纳的鞋垫塞得进去——”
“谁给你纳鞋垫！”
“你昨儿不是说做鞋吗？鞋都做了鞋垫还远吗？”
霍明筠把鞋砸过去，段崇楼接住跑了。
芦花鸡从鸡窝里探出头，咯咯哒叫了一声，霍明筠弯腰捡起鞋，拍了拍土，搁柜台上比了比。
针脚是糙了点，可穿着应该不磨脚。
她扭头冲后院喊：“段小楼！今儿多下一个蛋！你主子拿鞋抵账，亏大发了！”
鸡没搭理她，埋头刨食。
段崇楼在巷子口拐弯的地方打了个喷嚏，嘀咕了一句“准是霍明筠骂我”，乐颠颠往太医院去了。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