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审了两个月,太子爷被夺了储位,圈在景仁宫偏殿里头“养病”。
霍明堂判了流放,家产抄没,霍明筠那份嫁妆倒是单列出来了——周文柏替她争的,说“霍氏明筠,出首有功,其妆奁私产不在抄没之列”。
霍明筠拿那笔嫁妆银子把段崇楼家对门的小院买了下来,开了个药铺。
招牌是段崇楼题的,叫“回春堂”。
开张那天段崇楼问她:“你怎么不叫‘烬春堂’?凤凰涅槃那多气派。”
“气派什么呀。我上辈子就是太气派了,才叫人灌了毒酒。这辈子就踏踏实实熬药,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药铺生意不错。
段崇楼在侯府当他的院判——新皇帝登基之后还给他升了一级,叫太医院副使。
下了值他就来药铺坐堂,不收诊金,只管饭。
霍明筠每天早起给芦花鸡拌食,拌完了开铺子门,抓药熬药收银子,忙到天黑关门数铜板。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觉着比在太子府当妃子舒坦。
有一回段崇楼下值过来吃饭,吃着吃着忽然问:“你那个账本,后来怎么处理了?”
“烧了。”
“烧了?!那不是铁证吗?”
“案子都结了还留它干什么?留着等人偷啊?”霍明筠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再说了,上头有些东西……我不想叫人看见。”
“什么东西?”
霍明筠不吭声了。
段崇楼也不问了,闷头扒饭。
吃到一半,霍明筠忽然说:“上辈子我死之前,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行字。”
“写的什么?”
“写的是,‘段崇楼该死,他不死我白死’。”
段崇楼筷子停了。
“后来我重活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把那行字划了。可井底下那本账册泡了水,最后一页烂得揭不开,没划成。”霍明筠把碗一推,“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不叫烬春堂?因为烬是灰,春是活。灰里刨出来的活路,能活就不错了,还气派什么呀。”
段崇楼嚼了半天红烧肉,忽然把碗一放:“我明天给你做个新匾。”
“什么匾?”
“就叫‘回春堂’。底下刻一行小字——”
“什么字?”
“‘段崇楼欠霍明筠一条命,分期还’。”
霍明筠愣了愣,噗嗤笑了:“分期还?你拿什么还?”
“拿伙食费还。我以后天天来吃饭,顿顿不落。”
“那你得交钱。”
“我这不是把俸禄都搁药铺柜上了吗?”
霍明筠抄起鸡毛掸子撵他:“你搁柜上那是入股!年底要分红的!”
段崇楼一边躲一边笑:“分红也行啊,你分我点芦花鸡下的蛋——”
芦花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从两人中间蹿过去,打翻了药柜上那罐刚炒好的九香虫。
霍明筠哎哟一声蹲下去捡,段崇楼也跟着蹲,两人脑袋磕一块,咚的一声。
外头有病人探头进来:“霍掌柜,抓药——哟,段大人也在呢?”
段崇楼揉着脑门站起来:“在在在,坐堂呢。你哪儿不舒服?”
霍明筠蹲在地上捡九香虫,一边捡一边嘟囔:“上辈子熬药伺候人,这辈子还得熬药伺候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造了救人的孽。”段崇楼头也不回地接话,“功德无量,下辈子还投好胎。”
霍明筠把九香虫往罐子里一摔:“那我下辈子还开药铺。”
“行,我还来坐堂。”
“你还来蹭饭!”
“蹭饭怎么了?我交伙食费了!”
芦花鸡又扑棱了一下翅膀,这回蹲到药铺门槛上,咯咯哒叫了一声。
霍明筠抬头看它,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太子府后花园里也养过一只芦花鸡,后来被太子爷宰了炖汤,说她“玩物丧志”。
她伸手把鸡撵下门槛,拍了拍鸡屁股:“走,回家。今儿多给你撒把谷子。”
鸡颠颠地往后院跑。
段崇楼追了一句:“给我也撒一把——我晚上想吃蛋炒饭!”
“你吃个屁。”
“你骂人。”
“骂你怎么了?骂你算轻的,你下回再把我九香虫炒糊了,我拿你当药引子!”
段崇楼嘿嘿笑着缩回坐堂的椅子上。
外头日头正好,药铺门口晒着一簸箕新收的甘草,风一吹,甜丝丝的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隔壁茶铺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霍掌柜,吵架呢?”
“没吵。”霍明筠把簸箕端起来,“商量晚饭吃什么。”
“商量出什么了?”
“蛋炒饭。”霍明筠冲段崇楼扬了扬下巴,“多放蛋,少放盐,炒糊了他包赔。”
段崇楼从椅子上弹起来:“我赔我赔,我这就去厨房盯着——”
“你盯什么盯,你盯着火候更糊!”
“那我不盯了,我坐等吃现成的。”
“想得美。烧火去。”
段崇楼乖乖往后院厨房走。
霍明筠端着簸箕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药铺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
牌子上是她自己写的:今日有饭,抓药请早。
翻完牌子她冲街上喊了一嗓子:“回春堂今日供应蛋炒饭,买药满五十文送一勺——”
段崇楼在厨房里嚷嚷:“一勺太少了!送一碟!”
“你出蛋啊?”
“我出鸡!”
芦花鸡在后院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霍明筠乐了,把簸箕往柜台上一搁,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