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段崇楼赶着辆驴车,载着霍明筠去了霍家别院。
霍明筠从后墙狗洞钻进去,段崇楼在外头蹲着把风。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霍明筠原路爬出来,怀里抱着个匣子,手指头哆嗦。
“快走快走。”
段崇楼赶紧赶车。
驴车走到半道,霍明筠才把匣子盖掀开给他看。
里头是几封书信,一沓银票,还有一本比段家井底下那本更厚的账册。
“这什么?”
“我三叔跟太子爷的往来信。上头写着怎么把军饷银子从兵部转出来,怎么走霍家商号的暗账洗白,最后怎么分账。”霍明筠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个。永昌五年九月,太子爷批了‘照旧’,底下我三叔注了‘段崇楼处已塞银三千两,药方事可动手’。”
段崇楼一把攥住驴车栏杆。
“意思是说,太子爷早就打算拿药方的事弄死你。三千两银子是买你命的价码。”
驴车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晃。
段崇楼半天没说话。
霍明筠也没催他。
她知道这事搁谁头上都得缓一缓。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想明白了,这辈子活过来头一件事就是得让段崇楼知道真相,可真相这玩意儿实在他娘的不中听。
驴车晃到家门口,段崇楼把缰绳一勒,扭头看她:“账册和书信都齐了,明天我誊一份送都察院。”
“急什么。”
“还不急?太子爷都要动手了!”
“他动手也得等药方的事闹出来再动。你药方没出岔子,他拿什么由头动你?”霍明筠把匣子往怀里一揣,“咱们得让他先闹。他不闹,都察院接状子还得掂量掂量。他一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你把东西往上一递,那叫‘被迫害忠良自证清白’,跟主动告发两码事。”
段崇楼咂摸了一会儿:“那怎么让他闹?”
霍明筠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像个好人:“你下回给太子爷送药的时候,跟他提一嘴,就说霍明堂最近老往你药房跑,问你药方子的事,问得忒细,连你抓药去了哪家铺子都打听。”
“这不挑拨离间吗?”
“这怎么叫挑拨离间呢?我三叔本来就往你药房跑——他前天是不是真去了?”
“去了。说是来瞧瞧药方配得怎么样。”
“你看,我没撒谎。你照实说就行。太子爷这人疑心重,他听你一说,准觉得霍明堂背着他搞小动作。”
段崇楼照办了。
三天后刘全黑着脸来找他:“段院判,太子爷说你这药丸子最近味道不对,叫你停一停。”
“哪儿不对?”
“太子爷说吃着犯恶心。霍三老爷也说了,你药方子里头九香虫炒得火候不对,把药性炒没了。”
段崇楼拱手:“那请霍三老爷另拟个方子,我照着配。”
刘全走了。
又过了两天,太子府来了个太监,传话说太子爷请段院判过府说话。
段崇楼去了小半天,回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进门先灌了一大壶凉茶。
“怎么了?”霍明筠从药柜后头探出脑袋。
“太子爷骂我办事不力,罚了三个月俸禄,叫我闭门思过。”段崇楼把茶壶一墩,“还说霍明堂拟了新方子,叫我在家歇着,药不用我配了。”
“好事啊。”
“好事?我饭碗都要砸了!”
“你饭碗砸了,太子爷那边谁配药?霍明堂自己上?”霍明筠给他续上茶,“你等着,不出三天,刘全准得来求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霍明堂那个新方子,我瞧过了。”霍明筠从袖子里摸出张纸,“他前天往你药房跑,走的时候掉了一张在地上,我捡的。你看这方子,九香虫他改成了四钱,又添了五灵脂。五灵脂是什么?是鼯鼠屎。太子爷那娇贵脾胃,吃鼯鼠屎配九香虫,不拉稀才怪。他这方子吃三天就得把人吃进茅房,到时候太子爷还得来找你。”
果然,第四天刘全又来敲门了,这回脸上陪笑:“段院判,太子爷说还是您配的药吃着舒坦。霍三老爷那个方子……太子爷吃了闹肚子,已经骂了他一顿,打发回家歇着了。您受累,还照原来的方子配。”
段崇楼把人送走,回来冲霍明筠抱拳:“服了。”
“服什么服,赶紧配药去。”霍明筠踢他后脚跟,“配完药还有正事呢。”
“什么正事?”
“你账册誊完了没?”
“誊了一半。”
“赶紧誊。誊完了找个人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文柏手里。这人跟我爹有仇,当年参我爹贪墨没参倒,憋了一肚子火。你把账册往他手里一塞,他蹦得比谁都高。”
段崇楼连夜誊完了账册,找了济民堂一个跑腿的小厮,塞了二两银子叫他送到周文柏府上。
三天后,都察院出了告示:奉旨彻查东宫采买贪墨一案,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待勘。
刘全头一个被拿了,进去没熬过两轮刑就全撂了。
霍明堂在家装病,周文柏派了四个差役抬着轿子把他抬进了都察院。
太子爷在宫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传出话来,说是“因病静养,暂避锋芒”。
霍明筠听到信儿的时候正在给芦花鸡拌食。
“完了?”
“没完。”段崇楼坐在门槛上,“周文柏说账册上还有几笔对不上,得找霍明堂再问问。他问我认不认识霍家人,能不能递个话进去。”
霍明筠撒了把谷子给鸡:“我明儿去趟都察院后门。”
“你疯了?周文柏认识你!”
“认识我怎么了?我上辈子是太子妃,这辈子的身份是霍家表小姐,跟霍明堂是堂叔侄。我去探监送牢饭,天经地义。”
第二天霍明筠真去了。
周文柏在牢房外头堵着她,胡子翘得老高:“霍姑娘,你三叔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我进去劝劝他。”霍明筠提了提手里的食盒,“劳驾周大人把门开开。”
牢房里头黑得很。
霍明堂蹲在角落里,见她进来先是一愣,接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明筠?!你不是——”
“死了?又活了。”霍明筠把食盒搁地上,“三叔,吃饭。”
霍明堂不碰食盒,光盯着她看:“你,你怎么活过来的?太子爷说你死了大半年了——”
“太子爷说瞎话呢。他怕我回来,才说我死了。”霍明筠盘腿坐他对面,“三叔,我不跟你绕弯子。账册我拿的,都察院的状子我递的,段崇楼是我保下来的。你今天撂不撂?”
霍明堂嘴唇哆嗦了半天:“你知不知道这么干霍家就完了?”
“霍家早完了。从你把地窖钥匙拴裤腰带上那天起,霍家就完了。”
“你——”
“三叔。”霍明筠打断他,“我上辈子死在太子爷手里,你知道我死之前最后悔什么吗?后悔没早点把账册捅出去。你觉着跟着太子爷有肉吃,可你瞅瞅,段崇楼差点被栽赃抄家,刘全进去了,太子爷把你也推出来顶缸。你替他扛罪,他替你养家吗?”
霍明堂不说话了。
霍明筠把食盒打开,里头是碗汤药。
“喝吧。段崇楼给你配的,养肝安神的。你在牢里待着肝火旺,喝点汤药败败火。”
霍明堂颤着手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哭了:“明筠啊,三叔对不住你——”
“别哭了。”霍明筠站起来拍拍裙子,“你好好跟周大人说,把地窖里那些东西都交代清楚。太子爷倒不了,可你也别替他背锅。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走出牢房,周文柏迎上来:“怎么样?”
“他喝药了,一会儿准开口。”霍明筠把空食盒递给他,“周大人,我三叔供出来的东西,算不算立功?”
“算。”
“那能不能少判两年?”
周文柏捋了捋胡子:“这……得看供得全不全。”
“他供不全的我补。”霍明筠冲他乐,“周大人,您瞧我这份状子递得怎么样?”
周文柏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比你爹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