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筠在段家药房住了小半个月,把段崇楼家底摸了个透。
这人医术没得挑,人情世故上一塌糊涂。
药柜里三七和土三七混着放,灶上熬药的砂锅裂了缝拿铁丝箍着用,后院养了只芦花鸡下蛋,他连鸡窝都懒得搭,鸡直接蹲他洗脸盆里下蛋。
“你这家底,抄家都抄不出二两油水。”霍明筠一边帮他把药材分门别类重新贴标签,一边念叨,“太子府往你暗格里塞银票,那是抬举你。”
“你少说风凉话。”段崇楼在碾药,头都不抬,“银票我塞回去了,刘全长史前天来串门,特意拐去书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他回去跟太子爷一学,太子爷准得骂他办事不力。”
“骂就骂呗。反正银票还在,他总不能自己伸手去拿。”
霍明筠停下手里的活儿:“说到刘全——他昨儿是不是又来了?我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来送药方子的。”段崇楼从怀里摸出张笺纸扔过来,“太子爷新添了心口疼的毛病,叫我照着这个方子配丸药。”
霍明筠捡起来一看,乐了。
“笑什么?”
“这方子是谁拟的?”
“刘全拿来的,说是太子府新请的幕僚。”
霍明筠把方子拍在桌上:“这幕僚姓霍吧?是不是叫霍明堂?”
段崇楼愣住:“你怎么知道?”
“霍明堂是我三叔。”霍明筠指给他看,“你看这‘九香虫’旁边批了个‘炒’字,霍家祖传的习惯,凡用虫药必写炒法,生怕药房偷懒。还有这‘延胡索’底下注了‘醋炙’,除了霍家人,外头没人这么写方子。我三叔这是进了太子府当幕僚了。”
段崇楼皱起眉:“那这方子——”
“方子没问题,药也是好药,就是剂量不对。九香虫本来是治胃气痛的,他写了三钱,可底下配了五钱白芍,酸敛太过,吃下去心口疼能压住一时,久了反而要坏事。”霍明筠指着最后一味药,“你看这‘炙甘草’,他写‘佐使’,可这方子里头甘草已经是君药了,再往上加量,太子爷的脾胃非得吃垮了不可。”
段崇楼凑过来看了半天:“霍明堂这是……故意的?”
“难说。他这人一辈子胆小怕事,叫他明目张胆害太子爷他不敢。可你要说他一丁点儿心思没动,我也不信。我三叔最疼我,我‘死’在太子府,他心里头不可能没疙瘩。”
段崇楼把方子折起来:“那我怎么配?”
“照着配,把甘草的量减半,九香虫多炒两道,去去燥性。太子爷吃了觉得舒服,只会夸你医术好。刘全那边你敷衍着,就说‘方子精妙,不敢擅改’——这话霍明堂听了准高兴,他这人最吃捧。”
段崇楼照办了。
三天后刘全又跑了一趟,这回脸上带笑:“段院判,太子爷说丸药吃着好,心口疼轻多了。那方子还要接着配,您费心。”
“应该的。”段崇楼把人送出门,转头回药房,霍明筠正拿他那只芦花鸡下的蛋做蛋羹。
“吃了?”她头也不回。
“吃了。刘全还夸我医术高明。”
“废话,照着我的法子改,能不高明吗。”霍明筠把蛋羹端上桌,“你也吃两口。我瞅你这几天脸色发青,别太子爷还没倒你先倒了。”
段崇楼坐下来扒拉蛋羹,吃了一半忽然问:“你上辈子在太子府,天天就干这些?改药方子糊弄人?”
“那倒不是。”霍明筠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上辈子我傻,真拿他当丈夫伺候。他爱吃甜的,我天不亮就起来盯着灶上熬冰糖燕窝;他说心口疼,我连夜翻医书给他找偏方。后来才知道,那心口疼是他自己灌了凉酒装出来的,就为了把我支开,好跟刘全在书房里分赃。”
段崇楼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你瞪我干什么?”霍明筠抬眼,“我都不难受了你难受什么?”
“我没难受。”段崇楼低头扒蛋羹,“我就是觉得……太子爷这人不地道。”
“何止不地道。”霍明筠把空碗一推,“他杀你全家那天,连你养的那只芦花鸡都抹了脖子。鸡招他惹他了?”
段崇楼手一抖,勺子掉碗里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养芦花鸡?”
“上辈子听说的。”霍明筠站起来收碗,“行了,不说这个。刘全今天来,除了夸你药好,还说什么了?”
段崇楼定了定神:“他说下个月初八太子爷要去西郊猎场,叫我把丸药备足了带着。还说——”他顿了顿,“还说太子爷想顺道去趟霍家别院,问霍家三老爷有没有空见一面。”
霍明筠洗碗的手停住了。
“霍明堂跟太子爷见面,准没好事。”她把碗摞好,甩了甩手上的水,“段崇楼,你猎场那天跟着去,带两支笔。”
“带笔干什么?”
“太子爷跟霍明堂说话,肯定要写到纸上。霍明堂这人有个毛病,写完字习惯把纸揉成团扔地上。你在猎场伺候的时候多留神,捡两个纸团回来给我。”
段崇楼咂摸出味来了:“你要偷他们的信?”
“偷多难听。”霍明筠冲他乐,“我这是捡。地上没人要的纸团子,捡回来擦桌子不行?”
初八那天段崇楼真跟着去了猎场。
霍明筠在家等了一整天,天黑透了他才回来,袍子底下鼓鼓囊囊塞了四五个纸团,脸上还蹭了块泥。
“怎么弄的?”霍明筠给他递湿帕子。
“太子爷射箭脱了靶,箭头崩回来擦着我耳朵过去的。”段崇楼龇牙咧嘴,“差点回不来。”
“值了。”霍明筠把纸团一个个展开,拿熨斗烫平了看。
前三张都是猎场走马的路线图,没什么稀奇。
第四张上头写了半行字:别院东厢地窖。
“地窖?”霍明筠皱眉,“霍家别院东厢底下没地窖啊,我小时候在那儿住过三年,东厢是个花厅,底下铺的青砖——”
“有。”段崇楼打断她,“太子爷问霍明堂‘地窖里东西还稳当吗’,霍明堂说‘稳当,去年入冬又加了道铁门’。”
霍明筠攥着那张纸不吭声了。
半晌才说:“我三叔这是把家底押给太子爷了。”
“你猜地窖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能猜着怎么查。”霍明筠把纸团收好,“段崇楼,你会不会配迷香?”
“我是正经大夫——”
“你就说会不会吧。”
“……会。太医院教过,麻沸散里加两味药引子就能当迷香使。”
“行。明儿我去趟霍家别院,你给我配一份,要那种闻着跟桂花香差不多,闻完了能睡两个时辰的。”
段崇楼瞪她:“你去?万一叫人认出来——”
“我戴个帷帽,穿身道姑袍子,就说是城外白云观来化缘的。我三婶信这个,见着道姑比见着亲闺女还亲。”
第二天霍明筠真打扮成道姑出了门。
段崇楼在家坐立不安,熬药熬糊了三锅,芦花鸡被他撵得满院子飞。
到傍晚霍明筠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包素点心。
“成了。”她把点心往桌上一搁,“地窖在东厢花厅底下的确有,入口在佛龛后头。我三婶领我进去磕头,我瞅了一眼,铁门是新换的,锁是铜芯大锁,开锁得用钥匙。”
“钥匙在谁手里?”
“我三叔裤腰带上拴着,拿红绳系了个死疙瘩,洗澡都不摘。”
段崇楼啧了一声:“那没戏。”
“怎么没戏?”霍明筠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拍。
是把铜钥匙,跟段崇楼比划的锁眼大小差不离。
“你偷的?!”
“我三婶给我的。”霍明筠得意地晃脑袋,“我跟她说,我夜里梦见她娘家祖宗了,祖宗说地窖底下镇着煞气,得开一回门放放,不然明年开春家里要出横事。我三婶吓得脸都白了,偷了我三叔的钥匙给我,叫我赶紧开门去去煞。”
段崇楼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缺德不缺德。”
“缺德。”霍明筠大大方方认了,“可我缺德能救命。你到底去不去开地窖?”
“去。什么时候?”
“明晚。我三叔明晚要去太子府吃酒,不到亥时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