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筠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段崇楼那张比腊月井水还冷的脸。
他蹲在枯井沿上,手里还拎着空木盆,居高临下地瞅她。
“醒了?”段崇楼把盆往地上一扔,“说说吧,翻我院里的井做什么?偷东西偷到侯府来了,你倒是挑了个好主家。”
霍明筠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布袄子,粗麻裙子,脚上一双磨破了的绣花鞋。
这不是她的衣裳。
她明明记得自己穿着凤冠霞帔,被灌了毒酒,死在了景仁宫偏殿那张拔步床上。
“问你话呢。”段崇楼踢了踢脚边的碎瓦片,“哑巴了?”
霍明筠抬头仔细看他。
三十来岁的年纪,胡子拉碴,身上穿着半旧的玄色直裰,袖口还沾着药渣。
她认得他。
段崇楼,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后来被她那好丈夫安了个“误诊太子”的罪名,满门抄斩。
抄家那日她站在宫墙上远远看过一眼,血从段家巷子口淌到正街上,冲了三天才干净。
现在他活生生蹲在她面前,冲她瞪眼。
“我……”霍明筠嗓子干得冒火,“我找东西。”
“找什么?”
“一本账册。”
段崇楼眯起眼:“什么账册?”
霍明筠不说话了。
她总不能说,那账册是她前世亲手藏在段家枯井底下的,上头记着霍家跟太子府这些年怎么合谋贪墨军饷,怎么往段崇楼头上栽赃。
她死前最后一口气想明白的事,就是得让段崇楼活着,得让他拿着账册去敲登闻鼓。
“不说?”段崇楼站起来,“行,我送你去顺天府。”
“等等。”霍明筠拽住他裤腿,“段院判,你最近是不是在给太子爷配调养的丸药?”
段崇楼脚步一顿。
“药里头有一味紫河车,对不对?”霍明筠仰着脸看他,“你加了三七粉进去,想压住腥气,可太子爷嫌苦,叫你改方子,你改了三回他都不满意。上个月十五,太子妃赏了你一匣子南珠,你转手就送去了当铺,换了银子给城东济民堂买药材——”
“你什么人?”段崇楼蹲回来,眼神变了。
霍明筠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笑比哭还费劲。
“我是能救你命的人。井底下确实有本账册,你挖出来看看就明白了。上头头一页,写的是永昌三年腊月,霍家送了两千两银子进太子府,换了个盐引的缺。那笔银子最后记在谁头上?记在你段崇楼名下,说是你收了贿赂给太子爷下慢药。”
段崇楼脸色发白。
“你不信?”霍明筠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你现在去翻翻你书房的暗格,第三块砖后面,是不是有张三千两的银票?那是上个月太子府长史亲自塞进去的,就等着抄家的时候当赃证。”
段崇楼噌地站起来,拔腿就往书房跑。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攥住霍明筠手腕:“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跑不了。”霍明筠被他拽得趔趄,“我腿软。”
段崇楼不管,拖着她穿过月亮门,进了书房。
他搬开书架,撬起第三块青砖,手伸进去一摸,整个人僵住了。
银票掏出来,上头“通宝钱庄”的戳子还鲜红着。
“看见了吧。”霍明筠靠着墙喘气,“我说了,我能救你命。”
段崇楼攥着银票愣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她:“你到底是谁?”
“霍明筠。”
“霍家那个嫁进太子府的——”
“死了。”霍明筠打断他,“太子爷一杯鸩酒送我上的路。我咽气之前想明白一件事:霍家跟太子府干的事,总得有人捅出来。段院判,你命不好,正好在贼船上。我也命不好,上了贼船还下不来。现在咱俩绑一块儿了,你挖不挖井?”
段崇楼盯着她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
窗外头有丫头喊“老爷,前头来客了”,他应了一声,把银票塞回暗格,转头对霍明筠说:“你先躲我药房里。晚上再说。”
当天夜里,段崇楼举着油灯下井,真从淤泥里摸出个油布包。
账册泡了水,字迹倒还清楚,头一页写得明明白白:永昌三年腊月,霍府送银两千两入东宫,兑盐引。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经手人,段崇楼。
“我经手个屁。”段崇楼把账册摔在桌上,“永昌三年腊月我还在太医院熬药呢,连太子府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所以说是栽赃。”霍明筠捧着热茶暖手,“你接着往后翻。永昌四年三月,霍家又送了一千五百两,这回记在你名下的罪名是‘私贩药材出关’。永昌四年六月,太子爷赏你宅子,其实是把城南那间闹过鬼的铺面过到你户头上,回头出了事就说你侵占民产——”
“行了行了。”段崇楼啪地合上账册,“你说这些,有证据?”
“账册就是证据。上头不光有你,还有霍家,太子府长史刘全,内务府采买太监赵德贵。这些人名儿凑一块,够太子爷喝一壶的。”
段崇楼搓了把脸:“你让我想想。这事闹大了,你霍家也得完。”
“我人都死了,还管霍家完不完?”霍明筠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段院判,你救不救自己?”
段崇楼一咬牙:“救。怎么救?”
霍明筠笑了。
这回笑得真了些,眼角都弯起来:“简单。你先把那张银票还回暗格里,当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该给太子爷配药配药,该挨骂挨骂。等我让你动的时候,你只管把账册誊一份,找个靠得住的人递进都察院。”
“你呢?”
“我?”霍明筠指了指自己鼻子,“我是霍家送进侯府‘养病’的表小姐,你忘了?霍家以为我死了,太子府以为我死了,你只要不说漏嘴,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就在你药房里待着,帮你熬药——顺便把该熬的人熬成汤。”
段崇楼打了个寒噤。
霍明筠瞥他一眼:“怕了?”
“谁怕了。”段崇楼嘴硬,“我是担心你熬药的手艺。我这儿药方子精贵,别给我熬糊了。”
“放心。”霍明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上辈子熬了三年汤药,伺候了太子爷三年,他挑嘴挑得比猫还刁,我都没熬糊过。”
段崇楼不吭声了。
他蹲回井边把那油布包重新裹好,找了根绳子吊下去,又填了两铲子淤泥。
回来的时候霍明筠已经歪在药房的小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他叹了口气,扯了条毯子给她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