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堃回家那天晚上吃了三碗饭。
罗雪炖的排骨,放了玉米和山药。
费堃吃完了主动去洗碗,罗雪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洗洁精放多了。”
“那我少放点。”
“费堃。”
“嗯。”
“你以后真能每周回来三天?”
费堃把碗冲干净放沥水架上:“我跟老周排了班,我周三到周五住家里,周末轮值我再回队里。碰上大的火情我肯定得走,平时没事我就回来。”
罗雪说:“你要做不到就别答应。”
费堃把手上水擦干净,转过身看着她:“罗雪,我以前觉得我把队里的事干好了就是对家里好。我挣工资拿回家,家里的事你操心,我觉得挺公平。后来你搬走了我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怎么不是。”
“你走了家里灯泡坏了没人换,我才想起来那灯泡以前都是你换的。”费堃说,“我连个灯泡都换不利索。”
罗雪没说话。
费堃又说:“罗雪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人改不了多少。我这辈子就干消防了,这个改不了。但别的我能改。”
“你还能改什么。”
“我学做饭。”
罗雪扑哧笑出来:“你做饭能吃吗。”
“我学。”
罗雪走过来,把他围裙带子解了:“行,你学。先从洗碗开始,洗洁精放两滴。”
费堃那边和好了,木禾这边日子照旧。
花店每天早上七点开门,进货,剪枝,换水,接单。
社区团购的花束要包三十份,婚庆的单子要提前三天备货。
木禾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瘦了五斤。
费堃周三晚上来店里找她,拎着一兜子包子:“我媳妇让带的,说你肯定又没吃饭。”
木禾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你媳妇知道我?”
“知道。”
“你跟她说了?”
“说了。”费堃坐在小马扎上,“我跟她说你帮我找的她,她说那得谢谢人家。这包子她包的,让我送过来。”
木禾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媳妇手艺不错。”
“她以前在食堂干过。”
“怪不得。”
费堃坐了一会儿,看她包花,忽然说:“你那四个月还有多久。”
“两个多月。”
“你老公那边有信吗。”
“没有。”木禾把最后一枝花插进花泥里,“我懒得找了,等法院判吧。”
费堃说:“到时候我陪你去。”
“你去干嘛。”
“我嘴硬,”费堃说,“关键时候能帮你怼人。”
木禾笑了:“你怼谁啊,法院又不跟你吵架。”
“那我去给你壮胆。”
“行。”
日子过得快,转眼入秋。
费堃每周三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坐半小时就走。
木禾问他怎么老来,费堃说罗雪让他来的,罗雪说木禾一个人开店不容易,让他多照应着。
木禾说那你媳妇心眼真大。
费堃说不是,我媳妇说了,木禾帮她劝回头一个家,这份情得还。
木禾说:“那你让她自己来。”
费堃下次就真把罗雪带来了。
罗雪比木禾想的瘦,短头发,眼睛挺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罗雪一进门就说:“你就是木禾?我一直想来看看你。”
木禾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嫂子。”
“别叫嫂子,叫罗雪就行。”罗雪在店里转了一圈,“你这店收拾得真好。”
“混口饭吃。”
两个女人聊了一下午,费堃坐门口台阶上抽烟,抽完了进去倒水,俩人谁也没搭理他。
费堃又出来坐着,听见里面罗雪说:“费堃那人嘴笨,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木禾说:“我知道,我怼他怼得可狠了。”
罗雪笑:“那你替我多怼怼。”
费堃在门口咳了一声。
木禾冲外面喊:“费堃你进来把垃圾倒了。”
费堃进来把垃圾袋提溜出去,听见身后两个女的笑。
他琢磨这事儿好像哪儿不太对,又觉得挺对。
法院宣告失踪的裁下来那天是十一月底。
木禾收到快递拆开看了两遍,给费堃打了个电话:“下来了。”
费堃在电话那头说:“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办。”
“你请什么假,我自己能去。”
“我说了陪你去。”
木禾没再推。
第二天费堃开车来接她,穿了身便装,头发梳得挺齐整。
木禾上车系安全带:“你搞这么正式干嘛。”
“办大事得正式点。”
到了民政局,木禾把材料交上去,窗口的姑娘翻了一遍:“宣告失踪裁定书,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你丈夫这边家属签过字吗?”
“他爹妈签了,在裁定书后面附页。”
姑娘又翻了翻:“行,材料齐了。这边给你办离婚登记,因为对方失踪,走的是诉讼离婚转登记,公示期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来拿离婚证。”
木禾说:“还得一个月?”
“程序上得走。”
木禾叹了口气。
费堃在旁边说:“一个月就一个月,都等了三年了。”
木禾瞪了他一眼。
窗口姑娘抬头看了费堃一眼,又看看木禾:“这位是?”
“朋友。”木禾说。
“家属。”费堃说。
姑娘愣了一下,把材料推回来:“那一个月以后你俩一起来拿?”
“不用,”木禾说,“我自己来。”
出了民政局费堃说:“你刚才跟人说我是朋友。”
“那你是什么。”
“我说了家属。”
“你算我哪门子家属。”木禾拉开车门坐进去,“费堃你别瞎认亲戚。”
费堃上了驾驶座,没打火:“木禾,我跟罗雪商量过了。”
“商量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亲戚,离婚那天你肯定心里不得劲。罗雪说让你上我家吃饭,她包饺子。”
木禾看着车窗外面:“你俩这算怎么回事。”
“算朋友。”费堃说,“罗雪说你帮了她大忙,她得管你一顿饭。”
“就一顿饭?”
“你要是愿意,以后多来几顿。”
木禾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看着他:“费堃,你跟我说实话,你老往我这儿跑到底为什么。”
费堃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我跟罗雪说了,我喜欢上你了。”
木禾没动。
费堃接着说:“罗雪说我混账,婚还没离利索就惦记别人。我说我没惦记,我就是觉得跟你待着舒坦。罗雪说你先把婚离了再跟人家说这话。我说行。”
木禾把安全带又扣上了:“你婚离了吗。”
“没。”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憋不住。”费堃说,“我嘴硬是嘴硬,但这事我憋不住。我跟你明说,我这边婚离利索了,你那边也利索了,你要是觉得我行,咱俩处处。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还来买花盆。”
木禾在副驾驶上坐了半天,说:“开车。”
“上哪。”
“你不是说罗雪包饺子吗。我饿了。”
费堃打火,车开出去。
上了主路等红灯的时候木禾忽然说:“费堃。”
“嗯。”
“你以后别买塑料盆了,养不活花。”
“那我买什么。”
“买陶瓷的。”木禾说,“我店里进了批新的,给你留一个。”
费堃咧嘴笑了一下。
木禾说:“看路,绿灯了。”
一个月以后木禾去拿离婚证,费堃没跟进去,在车上等着。
木禾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绿本,上车往仪表台上一扔:“完事。”
费堃拿起来看了一眼:“这就完了。”
“完了。”
“你难过吗。”
“我难过什么。”木禾说,“我跟他结婚满打满算一年,他走的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忘了。这三年我等他回来离婚等得比等他回来过日子还急。”
费堃把离婚证放回仪表台上:“收好了,别回头丢了。”
“丢不了。”木禾从包里翻出手机,“你那个呢,离了吗。”
“离了,上礼拜办的。”
“那咱俩这算都利索了?”
“利索了。”费堃把手伸过去,“那处处?”
木禾没握他的手,把他手拍开了:“费堃我跟你说,处对象归处对象,你以后要敢跟我嘴硬,我直接拿花刺扎你。”
“不敢。”
“还有,每周三你照样得来,我包花你倒垃圾。”
“行。”
“罗雪那边你该怎么照应怎么照应,我不拦着。但你要敢把我排在她后头,我照样扎你。”
费堃把车打着,想了想说:“木禾,我问你个事。”
“说。”
“你一开始让我去罗雪那儿,是不是就憋着这一手呢。”
木禾系上安全带:“你猜。”
“我猜你是。”
“你猜对了。”木禾说,“我头一回看见你在花店门口把烟夹耳朵上买绣球,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后来你说你分居中,我就琢磨你媳妇要是把你甩了我是不是能捡个漏。”
费堃脚底下油门一踩:“木禾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挺磊落。”
木禾笑了一声:“少来,开车。”
车拐上大路,太阳快落山了,金黄金黄的光从侧面打进来。
费堃开了一会儿说:“晚上上我家吃,罗雪说给你庆祝。”
“庆祝我离婚?”
“庆祝你利索了。”
木禾说:“行。”
费堃又说:“我买了陶瓷盆了。”
“几个?”
“十个。”
“你有病吧买十个。”
“你店里不是有十种花吗,一样一盆。”
木禾靠在座椅上,嘴角没压住:“费堃,你这人追姑娘就靠买花盆?”
“那不然呢,”费堃看了她一眼,“我又不会说好听的。”
“你刚才说的就挺好听的。”
“哪句。”
“那句憋不住。”木禾说,“比什么花都强。”
费堃没接话,耳朵根红了。
木禾看见了,笑了一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