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那天费堃定了个馆子,不大,湘菜馆,木禾爱吃辣。
费堃提前半小时到了,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服务员过来问了几次点菜,他都说过会儿。
木禾迟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穿了条裙子,费堃看了两眼又挪开。
木禾坐下把包一放:“看什么看。”
“裙子不错。”
“我以前的。”
费堃把菜单推过去:“你点。”
木禾点了三个菜,把菜单一合:“罗雪住金桥路那边,芳华里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五楼。没电梯。”
费堃掏出手机记。
木禾说:“你别记手机里,回头你媳妇看见你手机里有个女的给你发地址。”
“我跟谁发?”
“我。你不存我微信?”
“存了。”
“存了就行。”木禾说,“你去找她的时候别提我。”
费堃把手机收起来:“为什么。”
“你提我干嘛?你就说你自己想通了去找她的。”
费堃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通什么了。”
“你想通什么你问我?”
费堃夹了块辣子鸡,嚼了半天:“我其实不知道我哪儿错了。我工作就这样,消防员,家当旅馆。结婚前她就知道。”
“她知道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
“那我改不了。”
“没人让你改工作。”木禾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费堃,你媳妇烦的不是你工作,烦的是你把她排在工作后面。你想想,你跟你媳妇结婚六年,你主动关心过她几回?你记得她生日吗?你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哪?”
费堃没说话。
“你不知道。”木禾说,“你连你媳妇搬家了你都找不着她。你跟我说你嘴硬,你嘴硬给谁看?你媳妇又不欠你的。”
费堃闷头吃了一会儿,说:“我回去找她。”
“这就对了。”
“你别光说我,”费堃抬眼,“你那个失联三年的老公呢。”
木禾顿了一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我跟他结婚第二年他就走了,说出海跑船,跑着跑着没信了。我去他老家找过,他爹妈说他从小就不着调。后来我报过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联不立案,除非有证据出事。”
“你就这么等着?”
“我等他干嘛。”木禾说,“我跟他登过记,法律上他是我丈夫。我要离婚得找着他,或者宣告失踪。我去法院问过,宣告失踪得满两年,我材料都交过了,还差几个月。”
费堃说:“差几个月?”
“四个月。”
费堃把茶喝了:“那我这四个月还能来找你买花盆?”
木禾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那摊子事弄明白。”
费堃结完账出来,木禾站在饭馆门口吹风。
费堃说:“我送你。”
“不用,我骑车来的。”
费堃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真有辆小电驴。
木禾把头盔戴上,扣子还没系,费堃伸手帮她把扣子系上了。
木禾愣了一下。
费堃说:“别多想。”
“谁多想了。”
费堃退后一步:“走了。”
第二天费堃去了芳华里。
三号楼二单元五楼,爬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罗雪,看见他有点意外:“你怎么找来的。”
“问的。”费堃说,“你表哥呢。”
“走了。物业那边怎么说。”
“批了,下个月施工改管道。”费堃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来跟你说一声。”
罗雪看着他:“你还有别的事吧。”
费堃挠了挠后脑勺:“罗雪,我以前是不是挺那什么的。”
“什么那什么。”
“就,光顾着队里的事,没顾上你。”
罗雪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个干嘛。”
“我媳妇因为这个跟我分居了。”
“我知道。她以前跟我说过。”
费堃愣了:“她跟你说过?”
“她来找过我。”罗雪说,“那时候你老往我这儿跑,她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跟她说了,你战友没了,你照顾我是应该的,但我没让她难做。后来我就不让你来了。”
费堃站那儿半天没说话。
罗雪说:“你媳妇人不错,你别跟我这儿耽误工夫了,找她去。”
“我不知道她住哪。”
“你问啊。”
费堃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在车上坐了半天,翻手机翻出媳妇的旧号码,拨过去,停机。
他又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老婆”的,点开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八个月前:“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费堃在对话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我想明白了。
消息发出去,前面一个红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费堃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趴在方向盘上笑了,笑完给木禾打电话:“她把我删了。”
木禾在电话那头说:“你活该。你换号打。”
“她把我手机拉黑了。”
“用你队里座机打。”
费堃用座机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喂,哪位。”
费堃听见那声音,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那边又说:“谁啊,不说话挂了。”
“我。”
那边顿了一下:“费堃?”
“嗯。”
“你换座机打干嘛。”
“你把我拉黑了。”
罗雪——费堃媳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有事说事。”
“我错了。”
那头没声了。
费堃又说了一遍:“我错了。你回来吧。”
那头把电话挂了。
费堃举着听筒愣了半天。
老周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说:“费队,你这话说得跟下命令似的,谁乐意听。”
费堃把听筒扣上:“那怎么说。”
“你就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我以后多回家,少住队里。灯泡我来换,饭我来做——”
“我不会做饭。”
“那你学啊!”老周恨铁不成钢,“嫂子要的是你这句话吗?她要的是你这个人!”
费堃又把电话打过去。
这回响了好多声才接:“又干嘛。”
“罗雪。”
“嗯。”
“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以后每周回家住三天,队里的事我安排好了,老周能顶。你那灯泡以后我来换,我换了再走。你要是还生气,你就骂我,别搬出去。”
那头又沉默了。
费堃听见有吸鼻子的声音,心揪了一下:“你别哭。”
“谁哭了。”罗雪声音闷闷的,“费堃你这话憋了八个月就憋出这么几句?”
“老周教我的。”
“你让老周教?”
“我自己想不出来。”费堃说,“我嘴笨你知道。”
罗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着哭腔:“你在哪儿呢。”
“队里。”
“你晚上回来吃饭。”
“回哪个家。”
“你说哪个家。”
费堃把电话挂了,从椅子上蹦起来。
老周往后一退:“费队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
“你晚上回去吃饭记得买点东西,别空手。”
费堃冲出办公室又折回来:“买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花。你上花店买把花。”
费堃开车到花店的时候木禾正要关门。
看见他来,木禾把手里的拖把往墙边一靠:“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买花。”
“送谁。”
“我媳妇。”
木禾笑了一下:“想通了?”
“想通了。”费堃说,“你给我包一把,好看点的。”
木禾给他包了一束洋桔梗,配了点尤加利叶。
费堃掏钱的时候木禾说:“不用给了,算我随的份子。”
“你随什么份子。”
“你俩和好,我高兴。”木禾把花递给他,“去吧。”
费堃抱着花走了两步,回头:“木禾。”
“嗯。”
“你那四个月到了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干嘛。”
“我请你吃饭。”
木禾挥了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