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堃把车停在花店门口的时候,消防大队的值班表刚换到第三版。
副驾驶座上搁着半包烟,他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
车窗摇下来,闻见一股栀子花味儿,浓得有点过分。
木禾蹲在店门口拆一箱新到的绣球,蓝色那种,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听见刹车声头也没抬:“费队,今天没火情?”
“你这话说的。”费堃下了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耳朵上,“我非得等烧起来才能来?”
“那你来干嘛。”
“买花。”
木禾站起来,手上沾着泥,往围裙上蹭了两下:“买什么花,送谁。”
费堃没接话,眼神从她脸上挪到那堆绣球上。
木禾也没追问,从箱子里抽出一枝递过去:“这个,刚到的,十块。”
“十块?”
“批发价。”木禾说,“你买不买。”
费堃掏钱包,翻了半天只有一张五十的。
木禾接过去,转身进店里找零。
出来的时候费堃正把那枝绣球往耳朵旁边比划,跟烟并排夹着。
木禾把零钱塞他兜里:“你有病吧。”
“我媳妇以前也说过这话。”
“那你媳妇呢。”
“分居中。”
木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费堃四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肩上两杠一星,消防大队长的制服没换就来买花,站在这条巷子里跟走错片场似的。
“费堃,”木禾叫他全名,“你到底来干嘛的。”
费堃把那枝绣球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看:“我队里有个小年轻,谈恋爱了,问我送什么花好。我说我哪知道,他说你去找花店问问。”
“所以你替你队员来问。”
“顺便看看你。”
木禾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看我干嘛。”
“你老公还没消息?”
“三年了。”木禾说,“你要不帮我报个失踪。”
“报过了。”
“那就是没消息。”
费堃点点头,把那枝绣球插回箱子里:“这枝不买了。”
“你钱都付了。”
“那留着。”费堃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终于点了,“我走了。”
木禾看着他把车倒出去,巷子窄,费堃一把轮没出来,又回了一把。
木禾喊了一嗓子:“你往左打死!”
费堃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
那枝绣球在箱子里,蓝得扎眼。
费堃第二次来是四天以后。
那天雨下得大,消防队没什么事,费堃在办公室里坐着,翻来覆去把桌上那盒抽纸拆了叠,叠了拆。
副队老周推门进来扔了包瓜子在他桌上:“费队,你最近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以前拆烟盒,现在拆抽纸。”
费堃把抽纸往抽屉里一塞:“闲的。”
“你要不去看看嫂子。”
“分居中。”
“知道分居中,”老周嗑了个瓜子,“分居冷静期,又不是离婚冷静期。”
费堃没说话。
他跟媳妇分居快八个月,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媳妇站在门口说,费堃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不明白。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住队里,结婚六年,家里灯泡坏了媳妇自己换,老人生病媳妇自己陪床,就连过年也是媳妇一个人包饺子。
媳妇说你跟火过得了。
他说那不行,火不会包饺子。
这话把人说哭了。
费堃后来琢磨,那天他哪怕说一句软话也不至于分居。
但他嘴硬。
雨停了以后费堃又开车去花店。
这回他换了便装,卫衣牛仔裤,看着年轻几岁,但头发还是白的。
木禾在店里剪枝,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来了。”
“买个花盆。”
“多大的。”
“小的。”
木禾往货架那边一指:“第三排,自己挑。”
费堃蹲那儿挑了二十分钟,挑了个最便宜的塑料盆。
付钱的时候木禾说:“这盆养不活花。”
“养绿萝。”
“绿萝也够呛。”
“你这人做生意怎么老拆台。”
木禾把盆装袋子里递给他:“费堃,你媳妇搬走了你知道吗。”
费堃手一顿:“搬哪儿了?”
“不知道。我住她隔壁单元,前天看见她叫了搬家公司的车,拉走一车东西。”
费堃站在那儿,塑料袋拎在手里,里面那个塑料盆碰着腿,一下一下的。
“你俩到底为啥分居。”木禾问。
“管得宽。”
“那你别来找我买花盆啊。”
费堃把盆放柜台上:“退了吧。”
“不退。”
“那你留着。”
“费堃你烦不烦。”
费堃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没回头:“我媳妇以前跟我说,楼下花店那个老板人不错,让我多买花。”
“所以你是因为你媳妇才来买花的?”
“一开始是。”费堃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后来不是。”
木禾没说话。
费堃说:“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木禾把那个塑料盆从袋子里拿出来,倒扣在柜台上,“拿走,送你了。”
费堃把盆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