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位弃子
索罗德星球·惠望镇 炼油厂区
厂区高处的风带着浓重的油污与血腥气味，静静扫过整片厂房钢架。
克拉拉驻守制高点，全程紧盯镇口动向。黑石生化反应部队以班组为单位，交替掩护，有条不紊地向后撤出小镇。外侧的炮兵阵地设备笨重、调度缓慢，落在整个撤离队伍的最后方。
为保证重炮设备顺利转移，维克斯特意留下一个排的兵力，断后掩护整场撤离作业。
克拉拉盯着战术终端上的距离测算，心底的紧迫感越来越重。按照对方的撤离速度，最多十分钟，整支部队就能退至炼油厂爆炸冲击波的绝对安全区。
到那时，一旦卢舜口中的援兵迟迟未到，轨道重火力洗地降临，就是玄枢廷小队的终局。
厂区内部气氛压抑到极致，唯独布莱克心态松弛。
他对卢舜的判断早已全然信服，近乎盲从，根本不相信最后的计划会落空。等待的间隙里，他直接接起厂区遗留的消防水龙，对着静置待命的RIVEN冲洗。
方才整场正面阻击战，液态机甲切割了大批量变异尸群。原本通透银亮的液态金属表层，糊满暗沉血污，通体被染成浑浊的暗红，看不出原本的金属质感。清水冲刷而过，血水顺着金属表层缓缓流淌，一点点洗回原本的冷银色泽。
另一边，沈枢嫣打开队内私密频道，单独联系瑟琳娜。
“娜姐，你要不现在就撤退吧，万一卢舜的计划失败，至少你能活下来。你的血族能力瞬移速度极快，短时间内远超机械载具，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你有完整的逃生机会。”
瑟琳娜的声音平静传来，没有丝毫动摇。
“我就算走，也会背上你一起走。但我太了解你了，你不可能抛下卢舜独自脱身。既然我不能同时背你们两个，那我就没必要单独撤离了。”
简单两句对话，彻底断了所有侥幸。绝境之下，没人打算独自求生。
沈枢嫣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多劝，抬步走向卢舜所在的二层平台。
夜色沉沉笼罩索罗德星球，整片天空昏暗压抑，没有星光。卢舜侧身倚在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钢架，节奏缓慢平稳。他的神情淡然松弛，看不出半分身处绝境的焦虑，仿佛眼前的灭顶危机从未存在。
沈枢嫣脚步轻缓，慢慢走到他身侧。
卢舜不用回头，仅凭熟悉的脚步声，便精准辨出走来的人。他微微偏头，轻轻将额头靠在沈枢嫣的肩头，动作松弛、自然，带着绝境里难得的安稳与依赖，没有刻意亲昵，却满是沉淀多年的默契。
夜风掠过两人身侧，周遭只剩远处镇区残留的风声与设备低鸣。生死悬于五分钟之间，喧闹尽数褪去，只余下两人安静相伴的片刻。
沈枢嫣放轻声音，问得很轻。
“如果梅莎莉亚失败了，生命只剩最后几分钟，你还有遗憾吗？”
卢舜微微蹭了蹭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克制，语气平淡却真切。
“以前有。我最大的遗憾，是弄丢了你七年。”
“现在没有了。”
七年错位、分离、错过，所有耿耿于怀的缺失，在这一刻尽数落定。历经分别与重逢、绝境与并肩，比起生死，失而复得本身已是圆满。
沈枢嫣心头微暖，无声笑了一下。时隔七年再见，她忽然发觉，从前内敛寡言的卢舜，如今居然懂得把藏在心底的情绪，温柔妥帖地说出来。
就在这短短数秒的安稳间隙，卢舜手腕上的战术手表骤然亮起。
加密通讯弹窗跳出——是梅莎莉亚传来的消息。
索罗德星球·惠望镇 镇外郊区
黑石生化反应部队缓缓撤到小镇外的安全地带。
贝利望向镇子。夜色笼罩着惠望镇，一缕缕硝烟浮在半空，是先前交火爆炸留下的痕迹，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见。想到片刻之后，这座完整的小镇就会被抹平，仅仅为清除玄枢廷小队五个人，心底生出一丝惋惜。
“无人机侦查情况如何？”贝利开口问道。
维克斯回话：“玄枢廷小队五人全都留在炼油厂，没有向外转移。”
“确认？”贝利再次追问。他和卢舜交手多次，清楚对方不会坐以待毙。这个人心思深沉，凡事都会预留后手，从不贸然冒险。
“确认。”维克斯语气笃定，“侦查无人机同时搭载反隐身与红外探测设备，不会出错。”
贝利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能把卢舜逼入绝境。卢舜没有退路，绝不可能脱身，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维克斯，通知同步轨道的卡塔西斯号，向惠望镇炼油厂发射电磁炮。”
“收到。”
维克斯示意通讯兵立刻接通卡塔西斯号的通讯链路。
通讯建立后，士兵神色变得异样：“长官，卡塔西斯号的舰长要直接和您通话。”
维克斯带着疑惑接过通讯听筒。
贝利等了片刻，惠望镇炼油厂方向始终没有出现炮击的火光。他转头看向维克斯：“怎么回事……”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抵在他的后脑。“贝利副站长，不好意思，你栽了。”维克斯脸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笑。
夜色压在惠望镇上空，厂区飘出的淡淡硝烟在晚风里缓缓浮动。枪口冰冷的触感死死抵在后脑，贝利身体骤然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维克斯，你疯了吗？你这是公然违背黑石公司的命令。”
维克斯脸上凝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持枪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不是违背。我只是奉了公司最新命令行事。”
他视线淡淡扫过远处沉寂的炼油厂区，刚刚接通卡塔西斯号的专线通话，收到了黑石董事长布莱克伍德的最新指令。
“你和黑石公司此前达成的所有合作协议，即刻作废。”
贝利眉头死死锁紧，依旧无法理清眼下的局势，根本想不通战局为何会突然倾覆。
“既定的合作协议，怎么能如此反复无常，说作废就作废？”
维克斯微微垂眸，语气平淡冰冷，只是陈述既定规则。
“不是反复无常，黑石医药公司的行事准则一向稳定。”
他手指微微收力，枪口又贴近半分：“黑石医药公司从不固定依附个人，我们只忠于贝蒂星系的最高掌权者。而你，已经失去了一切价值。”
“布莱克伍德董事长刚刚和罗根站长完成紧急专线通讯。”
“埃里克·罗根已经彻底肃清贝蒂要塞的叛乱，他依旧是贝蒂星系名义与实权兼备的最高长官。”
维克斯停顿片刻，宣判了贝利的最终结局。
“遵照罗根站长的最新指令，黑石即刻终止与你的一切合作，现场将你逮捕，以便后续彻查你参与要塞叛乱的全部罪责。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安全护送玄枢廷小队返回贝蒂要塞。”
听完维克斯一字一句的陈述，晚风裹挟着远处炼油厂残留的硝烟掠过耳畔。
贝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抵在后脑的枪口冰凉坚硬，可他已经感受不到躯体上的寒意，一股彻骨的麻木从心底彻底漫遍全身。
他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原本残留的笃定、强势与不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熄灭、放空。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僵硬。
他微微垂眼，视线空洞地落向夜色里安静的惠望镇。
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索罗德。
卢舜根本没有想在惠望镇求胜，只是在稳稳拖延时间。
远方贝蒂要塞的一场权力更迭、一次交易对峙、一通高层通话，就轻飘飘碾碎了他在前线拼尽全力铺下的所有杀局。
罗根平叛、梅莎莉亚逼宫、黑石公司的顺势站队。层层高位博弈落子，最后只换来一个轻飘飘的指令——弃掉贝利。
他不是战败，他是自始至终，都是别人棋局里随时可以舍弃的耗材与弃子。
他缓缓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背，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没有半分挣扎的欲望。眼底最后一点锋芒彻底沉寂，只剩下死寂的茫然与荒唐。
战场拼杀从不能决定胜负。
真正的输赢，从来都只由顶层的权力交易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