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郎霓没来吃面。
她发消息说临时开庭,让浦岫把U盘送到法院东门岗亭,她让书记员下来拿。
浦岫送到岗亭,书记员是个小姑娘,接过U盘问:“您是浦先生吧?郎法官让我跟您说,她这周天天开庭,面馆下周再说。”
“她最近什么案子这么忙?”
“一个离婚财产纠纷,双方抢一套学区房,调解了三次没调成,今天判决。”
“她判这种案子多吗?”
“多。郎法官判离婚案特别快,她说她自己是过来人,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气话。”
浦岫笑了笑:“替我谢谢她。”
隔了一周,郎霓主动发消息:“周五中午,面馆,我请。酸菜肉丝面。”
周五两人在面馆碰头。
郎霓这回把马尾解了,头发披着,穿一件咖色薄毛衣。
浦岫坐下问:“判决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判了。房子归女方,男方拿折价款。男方当庭说要上诉,我让他去。”
“你判这种案子,心里有数吗?”
“什么叫有数?”
“就……你怎么知道判得对不对?”
郎霓搅着面汤:“判得对错,看标准。法律标准,我按条文走。人情标准,我尽量让双方都觉得没吃亏。但不管怎么判,总有一方觉得亏。这很正常。”
“你当年跟我离,觉得亏吗?”
郎霓放下筷子:“浦岫,你今天来吃面,是专门问这个的?”
“顺便问。”
“顺便问就别问了。我不想在面馆里聊离婚。”
“那聊什么?”
“聊你那个U盘。我看了,里面有个文件夹叫‘郎霓-别删’,你存了什么?”
浦岫愣了一下:“你打开看了?”
“我是法官,拿到U盘肯定先看内容再格式化。里面有个Word文档,写了一半的日记,日期是2021年3月到5月。你写的?”
“那时候写产品周报写烦了,晚上回家拿日记当解压。写了半个月,后来忙了就停了。”
“里面写‘今天郎霓又加班,冰箱里剩菜没动。我热了一碗给她放桌上,她回来吃了,没说话。’这是哪天的?”
“不记得了。”
“2021年4月12号,周一。”郎霓盯着他,“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看见桌上一碗热好的排骨汤,我以为是你叫的外卖。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你热的。”
“热个汤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浦岫把面碗往前推了推:“郎霓。你今天专门挑U盘里的话来说,是想听我说什么?”
郎霓从包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里面还有一篇没写完的,标题是‘如果她愿意谈’。内容写到‘如果她愿意坐下来跟我聊十分钟,我就把股票账户密码告诉她,说你想查就查,我没什么瞒你的。’后面没了。”
“写到那儿我睡着了。第二天起来觉得矫情,就删了。”
“你没删干净。回收站里还有。”
浦岫笑了一声:“你连回收站都翻了?”
“翻了。我是法官,取证要彻底。”
“那你取到证了,想干什么?”
郎霓把U盘推到他面前:“我想跟你说,2021年4月我加班是因为我手上一个案子要判,天天熬到半夜。我回家喝了你热的汤,我真以为是外卖。你要是当时说一句‘汤是我热的’,我可能就坐下来跟你聊了。”
浦岫看着她:“你也没说‘汤挺好喝’。”
“我说了。我第二天早上跟你说‘昨晚汤不错’,你回我一句‘哦,楼下买的’。你自己把话堵死了。”
浦岫想了半天:“我那天早上急着出门,没反应过来。”
“你老这样。该反应的时候不反应,事后写日记。写日记也就算了,还删。删了还删不干净。你这种人,代码里叫bug,生活里叫毛病。”
浦岫把U盘收起来:“那我现在改。今天回去写一篇新的,标题叫‘如果她愿意吃第三顿面’。”
“你写了我也不看。”
“你不看我也写。”
郎霓把酸菜肉丝面推到他面前:“尝尝。比你的杂酱好吃。”
浦岫吃了一口,点头:“确实。下回我点这个。”
“下回我点红烧牛肉。轮着来。”
吃完面,郎霓没急着走,坐在那儿看手机。
浦岫问:“下午有庭?”
“没有。下午写判决书。那个上诉的案子,二审法院估计要发回重审,我先把说理部分写扎实点。”
“你写判决书,我能在旁边看吗?”
郎霓抬起头:“你看我写判决书?”
“我写PRD你在旁边看过,我写报告你也在旁边看过。我看你写判决书,算扯平。”
郎霓把手机揣兜里,想了想:“你要看也行。但别说话。我写东西的时候最烦旁边人问‘这句什么意思’。”
“行。我闭嘴。”
两人出了面馆,往法院方向走。
走到东门口,郎霓停下:“浦岫,我跟你说清楚。你看我写判决书,这不算什么。你别往外说。”
“我跟谁说?”
“跟你同事,朋友,你妈。谁都不行。”
“我妈早不管我这些事了。”
“那也不行。我是法官,你是当事人,虽然案子结了,但传出去不好听。”
浦岫点头:“知道了。就说我在你办公室学法律。”
郎霓推开门:“进来吧。书记员下午不在,你坐她位子上。”
浦岫跟着她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小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卷宗,电脑屏幕亮着,Word文档打开着,标题是“民事判决书”,案号已填好。
郎霓坐到椅子上,指了指对面一张折叠桌:“你坐那儿。安静。”
浦岫坐下,掏出手机静音,搁在桌上。
郎霓开始打字,键盘敲得飞快,打一段停下来想一想,删两句,继续敲。
浦岫坐在对面,看了十分钟她的侧脸,低头看自己手机,又抬头看她。
过了半个多小时,郎霓打完一段,抬头:“你看我干嘛?”
“我看你打字。你打字比我快。”
“废话。我一天写五千字判决,你一天写多少字PRD?”
“最近写得少,都在开会。”
郎霓低头继续打字。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停下来:“浦岫,你一直坐那儿,我写不下去了。你回去吧。”
浦岫站起来:“行。那U盘我拿走了。”
“拿吧。里面东西你备份好,U盘我回头买个新的。”
“我给你带一个。”
“不用。我自己买。”
浦岫走到门口,郎霓叫住他:“等等。”
“嗯?”
“你那篇‘如果她愿意吃第三顿面’,写完了发我看看。”
浦岫回头:“你不是说不看吗?”
“我说不看,但你可以发。我收不收是我的事。”
浦岫笑了笑:“行。”
他走出法院东门,手机震了,郎霓发来:“第三顿面下周三。我点红烧牛肉,你点酸菜肉丝。换着吃。”
浦岫回:“好。”
刚走到地铁口,又来一条:“浦岫。我那个U盘你别格式化。里面东西我留了一份备份,你要是把原件删了,我拿备份告你篡改证据。”
浦岫回:“你备份了还让我还U盘?”
郎霓:“让你还你就还。备份是备份,原件是原件。这是程序正义。”
浦岫站在地铁口,打了四个字:“遵命,法官。”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隔了两秒又发来一条:“下次吃面你请。我请你两回了。”
浦岫回:“行。你点贵的。”
郎霓:“面馆里最贵的是啥你不知道?加一份牛肉,八块。”
浦岫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地铁站。
站台上风大,他往中间站了站。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郎霓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刚才坐的那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美式,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你的。冰的。十二块,转我。”
浦岫看着照片笑了笑,转过去十二块。
郎霓收了钱,发来一句:“浦岫。你那篇新的写完了,标题别叫‘如果她愿意吃第三顿面’。”
“那叫什么?”
“叫‘前任请销档’。我跟你那个财产分割确认书一起归档,存进我们法院的案例库。改个名字,当事人化名,当内部教材用。”
浦岫回:“那我得收你稿费。”
郎霓:“稿费没有。面管够。”
浦岫走出地铁站,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郎霓最后发来一条:“对了,你妈那边,你要是想说我跟你又联系上了,就说。别说复婚,说吃面。”
浦岫站在路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又补了一句:“下周三见。”
郎霓没再回。
过了五分钟,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蹲在面碗旁边,配字:“等你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