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上午十点，浦岫提前到了登记中心。
郎霓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这回旁边没别人，就她一个。
风衣换成了深蓝色夹克，头发扎了个马尾。
“来了。”她把取号单递给他，“我取了两个号，一个领证，一个办你那个居住权。你既然想帮我省事，我就给你个机会。”
浦岫接过号：“你不是说居住权是中间态，不跟我玩吗？”
“那是法庭上。现在是私下。你那个居住权思路，用在你自己房子上，我觉得可以。我查了民法典，居住权登记了就能对抗第三人。你以后要是卖房，新买家赶不走我。”
“我要是不卖呢？”
“不卖我就住到死。你亏不亏？”
浦岫笑了笑：“你住到死，房子还是你的。我图什么？”
“图我住着的时候，你能来看一眼。你当年写那张草稿，不就是这个意思？”
浦岫没接话。
领证窗口叫号，两人过去签字，拍照，交旧证，领新证。
新房产证上只有郎霓一个名字。
浦岫看了一眼，递还给她。
旁边居住权窗口叫号。
工作人员问：“居住权期限怎么约定？终身还是定期？”
郎霓看浦岫：“你说。”
浦岫问工作人员：“能写‘至郎霓再婚或出售之日止’吗？”
“可以，但出售要注销登记，得双方到场。”
郎霓说：“那就写‘至房屋出售之日止’。再婚这条删了，跟居住权没关系。”
浦岫看她：“你刚才不是说住到死？”
“我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工作人员把申请表推过来，两人签字。
办完出来，郎霓把新房产证和居住权登记证明叠在一起，塞进包里。
“面馆还去吗？”浦岫问。
“去。你请客。”
面馆在登记中心北边隔一条街，门脸不大，中午饭点人挺多。
两人挤在角落一张小桌上，郎霓点了碗红烧牛肉面，浦岫要了碗杂酱面，加一份凉拌黄瓜。
面端上来，郎霓先吃了一口：“还是这个味。你以前每周六都来。”
“你那时候周六不是加班就是开庭，我来这儿一个人吃，吃完给你带一碗。”
“带回去都坨了。”
“坨了你也吃了。”
郎霓夹了一筷子黄瓜：“浦岫，你今天约我吃饭，除了吃面，还想说什么？”
“说股票。”
“股票怎么了？”
“我昨天把那只浮盈六十个点的股票卖了，钱转你卡上，四十七万。”
郎霓放下筷子：“你什么意思？”
“第八条写的是‘双方各自持有当前份额，不作追溯’。我昨天仔细看了看，那个账户里有一半是你的，按2021年基准日算，本金部分你占一半。收益那部分我没追溯你，但本金我得还你。四十七万是本金部分加活期利息。”
“第八条是你自己写的，我认了。你现在又反悔？”
“没反悔。第八条写的是‘各自持有当前份额’，没写‘本金归浦岫’。我卖股票的钱是我份额的变现，你那一半本金还在我账户里挂着。我转给你，你收着。”
郎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浦岫，你是不是觉得我缺这四十七万？”
“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那你2021年为什么不给？”
“2021年我股票账户里没这么多本金。那时候本金五十来万，一人一半是二十五万。我现在卖了，连本带利四十七万，多出来的是收益，我没算你的。你就收本金那部分。”
郎霓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转都转了，我还能退回去？行，我收。但我问你一句，你转这个钱，是补偿心态，还是觉得当年亏待我了？”
浦岫想了想：“都不是。就是账没算完，我补上。”
“账算完了呢？”
“算完了就完了。”
郎霓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你那个‘算完了就完了’的说法，我听着不舒服。什么叫完了？两清？谁也不欠谁？你转我四十七万，就是想把账抹平，然后呢？”
浦岫把杂酱面拌了拌：“然后看你想不想吃第二顿面。”
郎霓笑了一声：“你这人。四十多了，说话还跟写代码一样，if-else一句一句往外蹦。”
“产品总监写PRD写多了，改不过来了。”
郎霓把碗里牛肉夹了一块给他：“你尝尝我这个，比你那个杂酱强。”
浦岫吃了，点头：“确实。”
郎霓又夹了一块：“你当年要是有这么会说话，我们不至于离。”
“你当年要是有这么会夹菜，我们也不至于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
笑完郎霓正色道：“浦岫，我跟你把话说清楚。房子归我了，居住权也登记了，股票账也清了。我们现在从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约我吃面，我来了，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人虽然嘴笨，但心不坏。但你别指望我跟你复婚。”
“我没指望。”
“那你指望什么？”
浦岫想了想：“指望下次吃面的时候，你点个别的口味，我尝尝。”
郎霓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边：“你这个人。行，下次我点酸菜肉丝面，你点红烧牛肉，换着吃。”
“成交。”
吃完面出来，两人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儿。
郎霓问：“你下午回公司？”
“回。有个需求评审。”
“我下午休庭，回家睡一觉。”
“房子刚过户，你去看看？”
郎霓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去？”
“我下午真有事。”
“那你问什么。”
浦岫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房子钥匙。你以前那把估计找不着了。我这把一直留着，给你。”
郎霓接过来，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旧U盘，上面贴了标签：“2019产品需求文档”。
她扯下U盘递回去：“这个你拿走。”
“不要了。里面是旧文档。”
“那你怎么不扔？”
“一直没顾上。”
郎霓把钥匙揣兜里，U盘塞回他手里：“你顾得上一下。回去把里面东西拷出来，U盘还我，我装课件。”
“你一个法官装什么课件？”
“给新入职的书记员培训，讲离婚财产分割实务。你这个案子我打算编成案例，把当事人名字改一改，当教材用。”
浦岫把U盘揣好：“那我是不是得跟你签个授权？”
“授权不用。你把U盘还我，就是授权。”
“你这法官当的，一点亏不吃。”
郎霓伸手拦了辆出租车：“走了。U盘下周三之前还我，别拖。”
浦岫站在面馆门口，看出租车开远。
手机响了，郎霓发来一条：“面钱我转你了。二十六。你上次咖啡钱收了我十二，这次我也收你的。”
浦岫回：“行。”
刚转完账，又来一条：“股票那四十七万我收了。但我跟你说清楚，这不是我当年该得的，是你现在想给的。两回事。”
浦岫回：“知道。”
郎霓又发：“你知道个屁。你刚才说‘账算完了就完了’，我问你算完了呢，你说吃第二顿面。你这人，账算得清，人算不清。”
浦岫站在路边，打字：“那你教我怎么算。”
郎霓回：“算不了。我是法官，不是情感咨询师。”
“那你下周三还吃面吗？”
郎霓隔了半分钟：“吃。但我请。我拿你四十七万，请顿面不算什么。”
“行。吃什么？”
“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