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浦岫在办公室收到一个法院专递。
拆开,三页纸,盖着“XX区人民法院档案专用章”的红戳,第一页写着“财产分割确认书”,第七条和第八条跟他周六签的一字不差。
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电子版已归档。纸质版存卷。郎霓。”
他把三页纸塞进抽屉,继续开周会。
产品团队在过下一个版本的需求清单,运营那边提了个弹窗改版,设计师说改不了,要改底层逻辑。
浦岫听了一半,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他按掉。对方又打。
他出会议室接起来,那头是个男声:“浦岫?我赵律师,郎霓的同事。她让我联系你,说你们那个房产过户,需要你配合办个手续。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手续?”
“不动产登记中心那边要求双方到场,做个面签。她这周排期满了,下周三上午十点,你能来吗?”
浦岫翻开手机日历:“下周三上午我有个评审会。下午呢?”
“下午她开庭。要不你挪一下?这事拖着对你也不好,你折价款还没收到呢。”
浦岫把评审会往后推了一个小时:“下周三上午十点,哪个登记中心?”
赵律师报了地址,又补一句:“你带身份证,离婚证,原房产证。她那边带文书。对了,她说让你别迟到,她只有四十分钟。”
“她跟你说的?”
“原话是‘跟他说,迟到我就走,让他下次直接找我庭里申请强制执行’。”
浦岫笑了:“知道了。”
下周三上午九点五十,浦岫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
郎霓已经在了,旁边站着赵律师,三十出头,拎个公文包。
郎霓今天没穿法官袍,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捏着文件袋。
“来了。”郎霓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进去先取号。”
三人进了大厅,赵律师跑前跑后填表,取号,复印身份证。
浦岫和郎霓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中间隔一个空位。
“你那个评审会推了?”郎霓问。
“推了。”
“不影响?”
“不影响。一个按钮改左改右的事,早一小时晚一小时没区别。”
郎霓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折价款计算明细。评估价三百二十万,贷款余额九十万,净值二百三十万,百分之五十是一百一十五万。扣掉你该承担的那一半过户税费,大概两万出头,实际转你一百一十二万八。你看一眼,没问题等面签完我就转。”
浦岫接过来扫了一眼:“税费你算的?”
“赵律师算的。我核过了。”
“行。”
叫号到他们。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材料问:“双方到场了是吧?签个字,确认房屋归属和折价款金额。”
郎霓先签。浦岫签完,工作人员递回一张受理单:“五个工作日后来领新证。”
出了大厅,郎霓站在台阶上:“钱我现在转你。对公账户还是个人?”
“个人。”
郎霓掏出手机操作。浦岫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到账一百一十二万八千。
他看了一眼,揣回兜里。
赵律师识趣地先走了。
郎霓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你那个档案袋,里面第三页背面那行铅笔字,我看了。‘如果她签字,我就把股票全给她。’你当时股票多少钱?”
“离婚的时候?一百来万。现在不知道,没登录过。”
“你心真大。”
“忙。没空看。”
郎霓盯着他看了两秒:“浦岫,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洒脱?钱也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来签个字就走,显得你大度。”
“我没觉得我大度。房子给你是因为你当时没地方住。钱你不要我也没坚持,你算多少我认多少。这跟大度没关系,是省事。”
“省事?”郎霓往前走了一步,“你周六拿草稿来试我,今天又说省事。你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浦岫看着她:“有。周六我说‘如果她签字我就把股票全给她’,那是2021年写的。今天你问我股票多少钱,我说不知道,因为2021年之后我真没登录过。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2021年不直接说股票全给我?”
“因为你没签那张草稿。你打印了离婚协议,上面写股票一人一半,我签了。我要是那时候说‘其实我想全给你’,你会觉得我在施舍你。”
郎霓沉默了一会儿,把风衣扣子系上:“你当年要是这么说话,我们不至于离。”
“当年我天天加班到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哪有空组织语言。”
“你现在不加班了?”
“产品总监不用自己写代码了。但会多。”
郎霓笑了一下,这次没那么短:“行。钱转你了,手续办了,房子归我。我们两清。”
“两清。”
郎霓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那个档案袋,我留着当附件入卷了。你要是想要回去,写个申请,我让书记员给你复印一份。”
“不用。放你那。”
“放我这儿算怎么回事?前夫的财产分割草稿,我留着干什么?”
浦岫想了想:“那就销毁。你看着办。”
郎霓没说话,转身走了。
浦岫站在登记中心门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下属:“浦总,评审会改一点半了,你能赶回来吗?”
“能。打车过来。”
下午评审会开完,浦岫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找充电线,看见那三页法院专递还躺在里面。
他拿出来又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手写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很淡:“股票账户密码没改。你自己去看一眼。”
浦岫愣了两秒,打开电脑,登录证券账户。
账户总资产一百八十七万。持仓列表第一行,一只他2020年买的股票,浮盈百分之六十。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拿起手机给郎霓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在我文书上写字的?”
郎霓回:“你走之后。我用铅笔写的,能擦掉。你看了?”
“看了。股票我登录了。一百八十七万。”
“嗯。”
“你当时要知道现在这个数,还签不签第八条?”
郎霓隔了五分钟才回:“浦岫。第八条是你写的,我认了。你现在拿这个来问我,是想让我说‘早知道我多要一点’?还是想让我说‘我不在乎钱’?”
浦岫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我想问你,你写那行字的时候,是想提醒我看一眼账户,还是想让我知道你没忘?”
郎霓回:“都有。你去看一眼,别傻乎乎以为股票还值一百来万。你知道了,我就不用惦记了。”
“惦记什么?”
“惦记你万一哪天登录,看见数字跳起来,以为是我动了手脚。”
浦岫靠在椅背上,打了三个字:“不会的。”
“什么不会?”
“不会以为你动手脚。2021年我股票账户密码是XXXXXX,你从来没问过。”
郎霓回了一个句号。
浦岫又发:“下周三我去拿新房产证,你要不要一起?”
“要。那房子现在是我的,我得亲自去拿。”
“那中午一起吃饭?登记中心旁边有家面馆,你以前说好吃。”
郎霓这次回得快:“浦岫。你是不是在约我?”
“是。”
“你知道我是你前妻吧?”
“知道。离婚证还在我抽屉里。”
“那你约我吃饭算什么?”
浦岫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算第二稿。第一稿2021年3月你书桌上,你没看。第二稿今天,你要不要看?”
郎霓没回文字,发来一张截图,是她跟赵律师的聊天记录。
赵律师问:“郎法官,下周三拿证你还去吗?浦岫那边需要通知吗?”
郎霓回:“去。不用通知,他知道。”
浦岫看完,发了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