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岫把车停在法院西门外第三个车位,熄火,没下车。
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浦岫-郎霓-2024”,是他昨晚花了四十分钟翻出来的。
他本来以为这东西早扔了。
手机响了,郎霓发来一条:“到了。东门进,安检报我名字。”
浦岫回:“西门外,档案袋在我这。”
过了两分钟,郎霓出现在西门岗亭旁边。
她穿着黑色法官袍,没戴假发,手里提着一杯美式,另一杯递进车窗:“你的。冰的。”
浦岫接过来,把档案袋从副驾递出去。
郎霓没接:“你先拿着。审完再给我。”
“审什么?”
“离婚后财产纠纷。你去年发我的那个清单,我逐条核过了,今天走个流程。”她抿了一口咖啡,“下来,别在车里说。”
浦岫下了车,跟着她往东门走。
安检时法警看了他一眼,郎霓说“我当事人”,法警点头放行。
穿过两道走廊,进了一间小法庭,没挂牌子,像是调解室改的。
郎霓把咖啡放在审判台边,自己坐到台后那把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桌:“坐。”
浦岫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郎霓打开,抽出里面三页A4纸,第一页抬头印着“关于浦岫与郎霓婚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分割的补充协议(草)”。
她扫了一眼,放下:“浦岫,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哪一条?”
“第七条。‘双方确认,婚姻期间共同购置的XX小区7栋302室房产,归郎霓所有,浦岫放弃一切权利主张。’你这句话,落款日期是2021年3月。我们2021年6月离的。中间三个月你干嘛去了?”
浦岫喝了口咖啡,冰的,有点苦:“你那三个月在忙案子,天天半夜回来。我写好了放你书桌上,你没看。”
“我没看你就当签了?”
“我没说你签了。我说我写了。”
郎霓把纸翻到第二页:“第八条,‘浦岫名下股票账户截至离婚日的市值,扣除本金后收益部分,郎霓分得百分之四十。’你股票账户2021年3月市值多少?”
“一百来万。”
“现在呢?”
“没看。”
郎霓把笔往桌上一拍:“浦岫。你让我今天来,是走流程,还是走个过场?”
“流程。”
“流程是你把东西备齐,我审,出文书,签字。你现在给我一张你自己拟的草稿,让我审什么?”
“审我写得行不行。”
郎霓盯了他三秒,靠回椅背:“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说话了?以前你跟我吵架,三句就‘你根本不懂技术’。”
“以前是以前。我现在是产品总监。”
“产品总监就这水平?‘放弃一切权利主张’,你当写需求文档呢?主体不清,标的不明,还把日期写在前头,你这是给我挖坑还是给你自己挖坑?”
浦岫没接话,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修订版。刚才那张是草稿,给你看思路的。这张是正式版,第七,第八条重写了。日期改到离婚登记那天。”
郎霓接过去,看得比刚才慢。
看完抬起头:“第七条改成‘郎霓拥有XX小区7栋302室居住权至再婚或出售之日止,出售时按离婚时评估价扣除贷款后净值的百分之五十支付浦岫’。第八条,‘股票账户以2021年6月30日为基准日,双方各自持有当前份额,不作追溯。’你这跟草稿差了十万八千里。”
“草稿是让你挑毛病的。你刚才挑了两条,我现场改的,改得对不对?”
郎霓把第二张纸放下,转了两圈笔:“浦岫,你是不是觉得法官好糊弄?你拿草稿来试我,我挑了毛病,你马上出正式版,显得你准备充分,态度诚恳。但正式版第七条,你给我加了个‘居住权’,你知道居住权要登记才生效吗?你让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居住权登记,然后你拿着登记证明反过来证明‘我已履行义务’,这套路我在庭上见多了。”
“那你说怎么改。”
“要么直接过户,要么我付你折价款,二选一。居住权这种中间态,我不陪你玩。”
浦岫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过户。但过户税费你出。”
“凭什么?”
“房子你要,税费自然你出。我要房子的话,税费我出。”
郎霓笑了一声,很短:“你这逻辑在法庭上站不住。共同财产分割,税费按分割比例承担。我拿房,我承担我那一半的税;你拿钱,你承担你那一半的税。”
“行。按你说的写。”
郎霓抽出一张空白A4纸,拿笔写了几行字,转过去给他看:“第七条最终版:房屋归郎霓所有,郎霓支付浦岫折价款XXX元,双方税费各半。XXX按2021年6月评估价扣除贷款余额后百分之五十算。你认不认?”
“认。”
“第八条,股票账户各自持有,互不追溯。认不认?”
“认。”
“签字。”
浦岫掏出自己的笔,在两行字下面签了名,日期写2026年10月26日。
郎霓也签了,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正式文书我回头出,盖庭里章,寄你公司。你今天带来的档案袋我留下,当附件入卷。”
“行。那我走了。”
“等等。”郎霓从审判台后面绕出来,站在他面前,“你那个档案袋,我打开的时候,封口写的‘2024’,里面纸是2021年的。你2024年翻出来干什么?”
浦岫站起来:“找东西。翻到了,顺手塞回去。”
“找什么?”
“房产证。当时想卖房,翻遍家里没找到,以为在你那。”
“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书架第三排《Java编程思想》里夹着。”
郎霓没再问,转身收拾桌上的咖啡杯。
浦岫走到门口,她突然说:“浦岫。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挑今天?今天是周六,法院不开庭,我专门跑一趟。你周一寄过来不行?”
浦岫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周一寄过来,你就直接在文书上盖章寄回来了。我今天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
“问。”
“2021年3月那张草稿,你到底看没看?”
郎霓把两个纸杯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看了。没签。当时想跟你谈,你天天加班到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我等你开口等到六月,你没开口,我就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了。”
“我以为你不想谈。”
“我以为你不想谈。”郎霓重复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
浦岫拉开门:“走了。”
“浦岫。”郎霓叫住他,“你那个档案袋里,第三页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如果她签字,我就把股票全给她。’你没擦掉。”
浦岫站在走廊里,门半开着:“忘了擦了。”
“那你今天本来打算给我看这一面吗?”
“你要是不挑毛病,我就把那张纸抽出来,说拿错了。”
郎霓靠在门框上:“你一个产品总监,做用户测试做了十几年,就这水平?故意拿草稿给人挑错,等对方挑完了再出正式版,显得你听劝,好沟通。你这套在职场叫迭代,在法庭叫钓鱼。”
“在你这叫什么?”
“叫前任请销档。”郎霓把门带上,“回去把电子版发我邮箱。纸质版我周一寄。”
浦岫走出法院东门,手机响了,郎霓发来一条:“咖啡钱转你。十二块。”
他回:“不用。”
郎霓:“要。我不欠你的。”
浦岫转回去十二块。
刚揣兜里,又一条:“你那个‘居住权’的思路,其实可以。但下次别用在法庭上,用在你自己买的房上。找个好律师。”
浦岫站在路边,打了四个字:“你算好律师吗?”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弹出来:“不算。我是你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