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四年,仲春。
冰雪消融,御花园内桃李次第绽放,繁花如云。皇后苏梓念禀明陛下,设赏花小宴,除六宫妃嫔之外,特邀几位宗室王妃入宫同赏。
此番前来的几位王妃,皆是宗室之中颇有话语权之人。元日朝堂柳尚书上奏一事,宗室诸王本就心存忌惮,她们入宫赴宴,便是要借着赏花闲谈,当面试探沈婉雪,从谈吐典故之中寻找她心存野心的蛛丝马迹。
静雪轩内,云絮为沈婉雪整理一身浅碧绣海棠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珍珠花钗。
“宝林,今日赏花宴有宗室王妃在场。听闻几位王妃素来看重典籍大义,怕是不会只是闲谈赏花,定会借机试探。”
沈婉雪细细翻着手中一卷古诗,淡淡应道:“我知晓。宗室最忌惮外戚干政,她们今日前来,便是要掂量我的心性。论诗书典故,据实作答即可,不可引申朝政,不生妄论。青砚随我赴宴。”
辰时,一行人至御花园沁芳亭。亭外繁花盛放,亭内设席,暖香萦绕。皇后坐于主位,几位宗室王妃分列左右,各品级妃嫔依次落座。沈婉雪依从六品宝林位次,安静坐于一侧。
宴席初开,众人赏花品茗,闲谈春色,气氛尚且平和。酒过两巡,一位年长的肃王妃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沈婉雪,含笑开口。
“久闻沈宝林是丞相嫡女,饱读诗书。哀家今日倒有一问,昔年汉有卫霍,因卫后而起,立下盖世功勋,却也有后世言,卫氏一门,权倾朝野,终招祸端。不知宝林如何看待这段旧事?”
此言一出,亭内骤然安静。
这一问暗藏锋芒,拿汉代卫后外戚兴衰的典故发问,直指沈婉雪与沈家。若是夸赞卫后一门,便是认可外戚势大;若是一味贬斥,又显得刻意避嫌、心口不一。满亭目光,尽数落在沈婉雪身上。
柳清瑶虽困于碎玉轩,可宗室本就心中存疑,肃王妃借着典故发难,正是想逼她失言。
沈婉雪微微欠身,神色从容,缓缓开口:“回王妃。卫氏之功,在于卫霍二人能舍身卫国,守御边疆;而后世之祸,不在于卫后入宫,而在于子弟恃宠骄纵,不知守本分。”
稍顿,她继续说道:“外臣忠于君,后宫守本分。内外各司其职,不越界、不恃势,便是长久之道。若是身居荣宠,不知收敛,肆意妄为,祸患自生。典故鉴古,是警示后人,并非说大臣之女便不可入宫。”
一番话,分得清功过,不偏激,不回避,将核心落在守本分,不越界之上,没有半句牵扯当下朝堂,挑不出半分错处。
肃王妃闻言,微微颔首,一时难以继续诘难。
旁边另一位安平王妃,不肯罢休,紧跟着开口:“宝林说得有理。那再请问,若家国有事,忠与孝难以两全之时,当先尽忠,还是先尽孝?”
又是一道两难之题。
若是言先尽孝,在宗室眼中,便是家族大于君国,他日沈家遇困,她定会为家族向帝王求情;若是直言只尽忠不顾孝,又显得凉薄无情,失了闺阁仁德。
沈婉雪沉静作答:“君为天下之本,忠为大义;亲乃骨肉之源,孝为本心。若到两难之际,臣妾身为后宫之人,当恪守宫规,不插手朝堂决断,听从陛下裁断。而家父深受皇恩,身为臣子,必会以国事为先。公私界限,不可混淆。”
她没有空谈取舍,而是牢牢守住自己后宫女子的身份,言明自己不会干预,将决断归于帝王,避开了忠孝二选一的陷阱。
安平王妃沉默片刻,不再追问。
元贞皇后坐在主位,静静听完全程,眼底神色微动。这沈婉雪,饱读典籍,却懂得把自己的位置摆得端正,不借典故抒发野心,不被两难问题裹挟。
皇后淡淡开口,缓和气氛:“沈氏见解通透。读书以明理,不是用来生是非。今日赏花,本是乐事,不必总谈这些沉重旧事。”
几句话,替沈婉雪解围,也示意诸位王妃不必继续追问。
宴席重新回到赏春闲谈,几位宗室王妃相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论。几番诘问,沈婉雪应答滴水不漏,言语之间,并无半分想要借助家族权势谋夺高位的野心。虽依旧心存戒备,却寻不到可以发难的把柄。
宴席日暮方散。沈婉雪辞别帝后与诸位王妃,带着青砚踏上回宫的宫道。
春风拂过花枝,落瓣纷飞。
青砚低声道:“宝林,方才实在凶险。两位王妃接连用典故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幸好您应答有度。”
“她们不是想听我评史书,是想确认我心中是否有依仗家族争权的念头。”沈婉雪缓步前行,轻声道,“今日虽暂时过关,宗室的疑虑不会彻底消散。只是,她们找不到言语上的破绽,便很难再借口舌非议我。”
回到静雪轩不久,李德全携御赏而来,送来一套装帧精美的古籍,传陛下口谕。
“陛下听闻赏花筵上王妃论典,夸赞宝林读书明理,守心自持。嘱宝林安心静养,不必将席间诘问放在心上。”
“劳公公替我谢陛下恩典。”沈婉雪躬身接赏。
长春宫内,几位宗室王妃向皇后辞行。
肃王妃低声对皇后道:“今日一番问话,沈婉雪心智沉稳,言谈知分寸,未见骄矜野心。只是沈家权重,终究不能完全放下戒心,还请皇后多留意。”
苏梓念轻轻点头:“哀家明白。她目前安分,便静观其变。只要她始终恪守本分,无逾矩之举,便不必刻意为难。”
碎玉轩中,消息辗转传入。柳清瑶听春桃转述赏花宴一事,听闻沈婉雪从容应对,宗室未能抓住任何把柄,气得攥紧被褥,眼中满是不甘。
“几番刁难,都没能伤到她分毫!沈婉雪,当真这般难以撼动?”
春桃低声劝慰:“小主,如今您禁足在此,无法外出,密信也难以送出,一时难以寻到机会。”
柳清瑶咬牙:“我不信她能永远这般滴水不漏。人总有弱点,我等着她出错的那一日!”
暮色降临,静雪轩烛火初上。
沈婉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瓣。
朝堂非议、宗室试探,一重一重风波接踵而至。口舌之险虽度过,可前路之中,依旧藏着无数伺机而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