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四年，正月初一，元日大朝。
紫禁城内，旌旗林立，钟鼓齐鸣。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入大殿行元旦朝贺之礼。元日本是普天同庆、百官恭贺新岁的日子，可今日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柳尚书一身朝服，立于文臣之列。除夕之夜，女儿柳清瑶托人送出的密信早已送到他手中。信中字字泣诉，言沈婉雪圣眷日盛，沈家权势滔天，恐成外戚隐患。
柳尚书暗中联络十余名立场相近的朝臣，昨夜便拟定奏疏，约定元日朝贺礼毕之后，联名上奏。
朝贺大典各项礼仪依次完成，百官跪拜，恭祝帝王新年。礼毕，众臣起身。
柳尚书迈步出列，双手高举奏折，朗声启奏：“臣，柳明远，有本启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苏京曜端坐龙椅，神色平淡：“柳卿请讲。”
“陛下，臣观近年后宫新晋沈宝林，乃丞相沈公之女。入宫短短一年有余，接连数级晋封，圣眷深厚。”柳尚书声音沉稳，字字掷地，“臣并非非议沈氏本人，只是古训有言，外戚权重，为国隐忧。沈丞相身居中枢，掌朝中要务，其女于后宫稳步升迁，内外呼应，日久必生隐患。恳请陛下早做筹谋，制衡外戚，稍抑后宫恩眷，防微杜渐，以安朝野人心。”
话音落下，同谋的十余位朝臣相继出列，一同递上联名奏疏，附和柳尚书的说法，恳请帝王裁抑沈家，削减沈宝林恩宠。
满殿哗然。
沈丞相立于朝臣之中，神色不动，躬身出列：“陛下，老臣有辩。臣侍奉君王数十载，一心为公，从未借小女在后宫谋求分毫私利。小女入宫以来，谨守宫规，不干预外事，不与人结党。臣之朝堂职守，与女儿深宫立身，两不相涉。柳尚书所言内外呼应，乃是无端揣测，并无实证。”
朝堂之上，两派言论对峙，争执渐起。有人认同柳尚书防外戚之论，也有人认为仅凭猜测便打压大臣及其女，有失公允。
苏京曜静静听完双方争辩，目光扫过殿中一众臣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威严：“朕阅诸卿奏疏。沈婉雪晋升，皆凭宫考、秋猎护郡主之功，并非无故擢升。沈丞相在朝，恪尽职守，并无越轨之举。”
“祖宗规制，禁后宫干政，却不曾说大臣之女不可入宫。若无实据，仅凭揣测便猜忌制衡，寒忠臣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此事就此搁置。往后诸臣，不可再凭空揣测，妄议后宫。”
一句话，驳回联名谏言。
柳尚书脸色微白，还想再言，帝王目光扫来，他只得躬身退回班列。
朝会散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多时便传入后宫。
静雪轩内，青砚匆匆自外归来，面色凝重，快步入内禀报。
“宝林，大事！今日元日大朝，柳尚书联合一众朝臣上奏，以防范外戚为由，请求陛下削减您的恩宠，抑制沈家权势！”
云絮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少许，紧张道：“那、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当庭驳回奏疏，直言没有实证，不许妄议后宫，护住了您与丞相大人。”青砚继续道，“只是此事传开，六宫内外全都知晓。不少宫人私下议论，都说您是外戚隐患。皇后娘娘那边，听闻也收到消息，宗室一众王公，对此事颇为在意。”
沈婉雪手中执卷，缓缓放下，眸色沉静。
她早已料到柳尚书会借朝会发难，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在元日大朝，当着满朝文武直接上书。
柳清瑶困在碎玉轩，依旧能牵动前朝。后宫争斗，早已和朝堂紧紧捆绑。
“陛下护下我，可非议不会就此消失。”沈婉雪轻声道，“柳尚书此番虽未能达成目的，却已经把‘沈家外戚’这个说法，刻在许多朝臣与宗室心里。往后但凡我再有晋升，这非议便会再次翻出来。”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云絮忧心忡忡，“外头流言四起，都说您依仗父亲权势博取恩宠。”
“不争，不辩，不改本心。”沈婉雪缓缓开口，“朝堂之事，自有父亲与陛下处置。身在深宫，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更加谨言慎行，不留半分把柄。绝不与外朝私通书信，不托人向外传递任何话，彻底避嫌。只要我恪守后宫本分，不越雷池，无根之言，久了自然淡去。”
话音刚落，长春宫传口谕，请沈婉雪即刻前往长春宫觐见皇后。
沈婉雪心中了然，皇后必然要就朝堂这件事，当面询问她的心迹。
稍作整理，沈婉雪带着青砚去往长春宫。
暖阁之中，元贞皇后端坐榻上，神色复杂。
“朝堂之事，想来你已经听闻。”苏梓念看着她，缓缓开口，“柳尚书联名上奏，言外戚之患。宗室诸人，今日都递了话，心中颇多顾虑。哀家召你来，只想问一句，你心中，如何看待此事？”
沈婉雪屈膝行礼，从容应答：“回娘娘，臣妾听闻。柳尚书出于对社稷的考量，才有此番进言，虽无实证，也算守臣本分。臣妾身为后宫之人，自知本分。往后，臣妾会更加闭门自持，不与外界私相传递消息，绝不因家父在朝，生出半分逾矩之心。臣妾只求安分度日，侍奉君上，不敢奢望更多。”
“若是日后朝堂再起风波，牵连沈家，你当如何？”皇后继续追问。
“臣妾谨遵陛下、娘娘处置，绝不以后宫身份求情干预。君臣有纲，内外有别，臣妾牢记在心。”沈婉雪应答坦荡。
苏梓念久久看着她，轻轻叹息一声：“你心智通透，哀家信你所言。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柳家积怨，宗室存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你且回去，谨守本心。”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告退。”
辞别皇后，走出长春宫。寒风迎面吹来，宫道上的宫人远远看见她，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避开。流言已经蔓延开来，人人都在观望这位被朝堂争议裹挟的沈宝林。
御书房内。
苏京曜独自坐在案前，沈丞相刚刚退出殿中。李德全侍立一旁。
“陛下，今日朝会，柳尚书联合朝臣发难，虽被陛下驳回，可朝野之间，外戚之论已经传开。沈宝林那边……”
苏京曜目光望向窗外宫阙，淡淡开口：“沈婉雪的性子，朕信得过。只是经此一事，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派人叮嘱静雪轩，多加看护。碎玉轩看管再严几分，不许柳清瑶再有向外传递书信的机会。”
“奴才遵旨。”
静雪轩。
暮色降临，烛火燃起。
沈婉雪立于窗前，望着漫天寒星。
今日朝堂风波，陛下护持，她暂时安然度过。但柳家不会善罢甘休，宗室的戒备只会更深。
她如今的敌人，早已不止深宫妃嫔。朝堂言论、外戚疑云，如同一张大网，悬在头顶。
想要继续往前走，便要扛住朝野的目光，在重重猜忌之中，步步自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