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年末，除夕。
朔风卷雪，落满紫禁城重重殿宇。宫墙琉璃覆着一层皑皑白雪，天地素白，岁末清寒。
入腊之后，宫中诸事清闲，唯独年宴筹备如火如荼。这一年朝堂安稳、边境无扰，宸安帝体恤宫人，特命今年除夕宫宴大排筵席，六宫品级从宝林以上皆可列席。
沈婉雪晋封从六品宝林已有半月。静雪轩依旧素净低调，院中翠竹覆雪，清雅如故。经冬宴一事后，六宫皆知这位沈宝林守礼知度、不结党、不攀附、不妄议前朝，心性远超同辈。
先前那些试探、抱团的世家低位妃嫔，不敢再轻易招惹她，却也不敢真心亲近，只远远观望。
清晨雪落未停，云絮捧着崭新的宫衣入内，眉眼带喜：“宝林，除夕宫宴，您是从六品，位次早已在一众才人、御女之上。今年第一次正经列席大年宴，体面极了。”
沈婉雪抬手拂去窗沿落雪，淡淡道：“位次是虚，安稳是实。年末宫宴，高位齐聚，最是容易人情往来、暗藏拉拢。今日只需静坐观礼，少听少言。”
青砚立在一旁，低声补道：“奴婢听闻，近来从二品贤妃娘娘频频留意新晋宫人。贤妃出身江南望族，无子无争，却人脉极广，素来喜欢收拢品性端正、心性沉稳的低位小主。今日宫宴，怕是有意与您结交。”
沈婉雪眸光微沉。
六宫高位本就寥寥，中宫皇后稳坐长春宫，宗室立场分明；余下几位二三品妃嫔，各有家族势力，各有心思。贤妃想要拉拢她，无非看中沈家权柄与她圣眷渐浓。
可深宫之中，一朝站队，终身难改。
她绝不轻易依附任何一方。
“我知晓。”沈婉雪缓缓道，“温和拉拢，比明枪暗箭更缠人。不必拒人千里，亦不可亲近半分，淡处即可。”
与此同时，偏僻碎玉轩。
庭院萧条，积雪无人清扫，阶前落雪堆积，冷冷清清，与宫中岁末喜气格格不入。
柳清瑶一身素色旧棉袍，鬓发微乱，早已没有当初世家贵女的骄矜模样。被贬更衣、禁足三月、尽削份例，一月来困于小院，不得外出，不得会客，日日抄写宫规，受尽冷遇。
恨意早已入骨。
贴身宫女春桃跪在身前，低声道：“小主，今日除夕，宫中大排宫宴，沈婉雪身为宝林列席盛宴，风光无限，您却困在此地受苦。”
柳清瑶望着窗外风雪，眼底阴鸷刺骨：“风光？她这点风光，很快就会碎得彻底。我在禁足，无法出宫，可我父亲还在朝堂。”
她俯身，压低声音，字字狠戾：“我早已写好密信，托宫外老内侍递出。信中告知父亲，沈婉雪圣眷日浓、步步攀升，陛下偏爱沈家女太过，长此以往，后宫权重倾斜，沈家借后宫恩宠把持朝局，必成大患。让父亲联合一众朝臣，于年后开春朝会，联名进谏——疏请陛下制衡后宫，防外戚坐大。”
春桃心头一颤：“小主！这是要从前朝动手！若是真的掀起朝堂风浪，牵连极重！”
“牵连？”柳清瑶冷笑，“我如今一无所有，何惧牵连？我不好过，她沈婉雪也别想安稳晋升！后宫动不了她，我便让前朝来压！陛下再偏爱她，也不能无视满朝文武的谏言、祖宗规制！”
她死死攥紧帕子，指尖泛白：“我要看着她的圣眷，被朝堂舆论一点点磨掉！我要看着她从云端跌落！”
碎玉轩寒雾沉沉，恨意裹挟风雪，悄然连通前朝。
深宫争斗，自此不再局限后院阴私，正式蔓延朝堂。
暮色降临，雪势渐小。宫中万盏宫灯次第点亮，映着白雪，流光万里。
除夕宫宴设于太和偏殿。殿内暖炉炽盛，锦绣铺地，珍馐满席，礼乐悠扬。帝后端坐主位，高位妃嫔分列两侧，六宫小主依品级落座。
沈婉雪随众入殿，依从六品宝林位次，坐于中列。身姿清雅，素衣雪颜，在满堂艳色之中，沉静夺目。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贤妃一身华贵宫装，侧头看向隔席的沈婉雪，端起一杯暖酒，命贴身宫女送至她席前。
“沈宝林近日声名甚好，心性端正，不随流俗。岁末佳节，本宫赐酒一杯，愿新岁安然顺遂，步步无忧。”
满堂瞬时安静。
贤妃主动赐酒，是极大的垂青，亦是明确的示好、拉拢之意。
无数目光聚焦在沈婉雪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若是接酒谢恩，便是默认亲近贤妃，归入贤妃一派；若是推辞，便是当众拂了贤妃颜面，得罪高位。
沈婉雪从容起身，微微屈膝，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臣妾多谢贤妃娘娘厚爱。只是臣妾体质素来不胜酒力，不敢污了娘娘佳酿。在此借娘娘吉言，祝娘娘新岁安泰，福泽绵长。”
她不接酒，不攀附，却言辞恭敬、礼数周全，给足对方面子，又守住自身立场。
既不得罪，亦不依附。
贤妃一怔，随即莞尔，眼底带着欣赏：“倒是个体贴稳重的。无妨，不必勉强。坐吧。”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次推拒，却让殿中所有心思通透的妃嫔看清——
沈婉雪，无派无系，独善其身。
一旁的元贞皇后将全程尽收眼底，心底微微点头。不攀高位、不结私党、心性自持，这般定力，在年少妃嫔之中极为难得。
主位之上，苏京曜静静看着下方清雅垂首的女子，眼底藏着深深的温柔与笃定。
他知她谨慎，知她步步留心，知她不愿卷入任何后宫派系纠葛。这般清醒自持，正是他最爱她的模样。
宴席将近尾声，帝后起身，接受六宫拜岁。
众妃嫔齐齐屈膝：“祝陛下圣体安康，国运昌隆；祝皇后娘娘凤体顺遂，六宫平和。”
声落满堂，礼乐响彻殿宇。
除夕岁末，一年终了。
宫宴散去，风雪已停。月色穿透云层，洒在皑皑宫雪之上。
青砚伴着沈婉雪踏雪回宫，低声道：“宝林，方才贤妃拉拢，您婉拒得当，既不得罪人，又守住自身清白。只是这般一来，贤妃虽不恼，却也不会再倾力照拂您了。”
“本就无需旁人照拂。”沈婉雪缓步踏雪，轻声道，“靠人恩宠、靠派系扶持，终究是浮萍寄水。唯有自身端正、无懈可击，方能立得长久。”
“只是……”青砚神色凝重，“今日岁末，宫外朝堂休沐，可柳清瑶那封密信，定然已经送抵柳府。年后开春朝会，柳尚书必然会联合朝臣发难，针对您与沈家。”
沈婉雪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月色清冷。
“我知道。”
后宫的路，走到如今，低位争斗早已不足为惧。
真正的大风大浪，始于前朝制衡。
柳清瑶禁足深宫，却撬动朝堂刀笔。
新岁将至，看似安稳无波，实则风雨已在路上。
她从更衣走到宝林，步步平稳。可接下来，她要面对的，不再是点心栽赃、流言构陷、深宫暗算。
是朝堂舆论，是外戚非议，是宗室忌惮，是满朝文武的审视。
沈婉雪缓缓握紧衣袖，眸色澄澈而坚定。
凤途登顶，从来不易。
新岁风雨，将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