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初冬。
碎玉轩的柳清瑶遭贬禁足已有月余,深宫之中少了她当面寻衅,可暗流并未消散。不少世家出身的低位妃嫔,听闻沈婉雪接连晋位,又出身丞相府,心中各有盘算。有的想拉拢结为同党,有的心存戒备,打算寻机试探她的立场。
时序入冬,天降微寒,宫中设内廷家宴。不同于乞巧宴那般盛大,此次乃是皇室小型家宴,皇后主持,品级在才人以上的低位妃嫔可入席。
静雪轩内,云絮帮沈婉雪整理一身银灰暗绣寒梅锦裙,低声道:“才人,今日家宴,不少世家小主都会到场。听说她们私下结成小圈子,此番怕是会借机试探您。”
沈婉雪对着铜镜,将一支素玉梅簪绾入发髻,淡淡应道:“我知晓。她们想弄清,我是否有意借着沈家权势在后宫拉拢势力。记住,今日少言,不站队,不评价别家世家,只守本分。青砚随我赴宴。”
晌午时分,一行人去往皇后的长春宫暖阁。殿内暖炉融融,梅香萦绕。元贞皇后端坐主位,苏京曜也已到场,侧坐相伴。众妃嫔依次入内行礼,按品级分列坐席。
沈婉雪寻了靠外侧的席位安静落座。不多时,几名世家出身的宝林、才人陆续到齐,几人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宴席开席,佳肴依次奉上,丝竹轻奏。闲谈片刻,其中一位出身御史家的张宝林端起酒杯,转向沈婉雪,笑语盈盈,声音刚好能让帝王与皇后听见。
“沈才人一路稳步晋升,胆识才学皆是出众。沈丞相身居高位,在朝中声望极重。不知才人心中,是否盼着日后,能在前朝后宫相互呼应,得长久恩荣?”
这话暗藏机锋,是当众试探她是否想内外勾连,借父权巩固后位。一旦回答稍有偏颇,便会坐实“沈家借后宫谋势”的揣测。
暖阁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目光落在沈婉雪身上。皇后端着茶盏,静静等候。苏京曜也抬眸,看向她,静待应答。
沈婉雪从容起身,微微屈膝,语调平稳清晰:“张宝林言重了。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本就泾渭分明。臣妾身为后宫妃嫔,职责唯有侍奉君上、谨守宫规。家父为臣,只忠于君上,治理国事,绝不会因臣妾身在后宫而谋求私利。臣妾更不敢生出前朝后宫呼应的念头。”
稍顿,她继续缓缓说道:“恩荣皆是皇恩所赐,能守本心,安稳度日已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
一番话,划清前朝与后宫的界限,不攀附家族权势,不存内外勾结之心,得体坦荡,挑不出半点错处。
张宝林闻言,一时找不到话继续追问,只得勉强一笑:“沈才人果然通透。”
旁边另一名李才人紧跟着开口:“沈才人胸襟令人佩服。只是如今朝堂派系交错,若是将来沈家遇困,不知才人会如何自处?”
又是一道难题,逼迫她在家族和君权之间表态。
沈婉雪神色不变,从容作答:“君为根本。家父世代受皇恩,必定恪守臣子本分。若有一日朝堂有事,臣妾只信陛下明断,不会以后宫身份干预分毫。家事国事,臣妾分得清楚。”
苏京曜静静听着,眼底掠过欣赏之色。他最在意的便是后宫不得干政,沈婉雪这番应答,正中核心。
元贞皇后轻轻放下茶盏,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沈氏这番见解,难得。后宫女子,最难得便是拎清边界,不妄窥前朝。”
几句试探,尽数被沈婉雪从容化解。一众世家妃嫔相视一眼,知道很难从言语上抓住她的把柄,便不再继续追问,转而说起风物诗书,气氛慢慢缓和。
宴席过半,苏京曜开口,目光看向殿中众人:“后宫之中,党派、私议最是祸根。诸位当以沈婉雪为鉴,安分自持,不勾连、不妄议前朝,方能长久。”
一句话,当众肯定沈婉雪。满殿妃嫔纷纷躬身应是。
家宴直至暮色初临方才散去。众人依次拜别帝后,退出长春宫。
走出殿外,冷风迎面吹来。青砚低声道:“才人,方才实在凶险,接连两重诘问,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她们本就是想逼我站队,挑出破绽。”沈婉雪缓步走在宫道,“只要不卷入派系纷争,不妄议朝堂,便无从被人拿捏。只是今日陛下与皇后的看重,也会让不少人更加忌惮。”
回到静雪轩没过多久,内侍持圣旨前来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静雪轩沈氏婉雪,娴静端方,明晓大义,恪守宫规,冬宴应答得体,心性堪嘉。由正七品才人,晋从六品宝林,份例依宝林品级供给,仍居静雪轩。钦此。”
“臣妾沈婉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宝林,已是后宫中层低位。按规制,可配三名宫女,一名小太监,月例、居所供给再上一阶,逢节庆,还可单独向帝后进献贺礼。
云絮难掩喜色:“恭喜宝林!短短时日,从更衣一路升至宝林,这般晋升速度,在近年新晋宫人之中极为少见!”
沈婉雪接过圣旨,细细收好,神色依旧沉静:“晋升越快,瞩目越多。今日宴席上的世家妃嫔,虽暂时收敛试探,却未必放下戒备。柳清瑶虽困在碎玉轩,柳尚书在朝堂,依旧伺机而动。前路依旧不能松懈。”
不多时,李德全悄悄前来,带来一批御赏的锦缎与古籍。
“恭喜沈宝林。陛下说,今日家宴您所言句句守分寸,甚合圣意。陛下叮嘱,世家之间的往来,多留心,不必勉强交好。”
“劳公公替我谢陛下恩典。”沈婉雪躬身。
长春宫内,皇后与贴身宫女闲谈。
“沈婉雪今日应答,分寸拿捏极好,不肯与世家抱团,也不依仗丞相家世张扬。”宫女轻声禀报。
苏梓念望着窗上凝结的薄霜,缓缓开口:“她越是懂得避嫌,陛下便越是看重。只是她这般聪慧,又有沈家为依仗,若是日后继续晋升,终究是宗室心头隐患。不必主动为难,继续静观其变。”
夜色渐深,静雪轩烛火摇曳。
从更衣到御女,才人,再至从六品宝林。一步一步,沈婉雪在深宫站稳脚跟。
可冬寒之下,各方势力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身上。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