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入了七月，宫中处处添了乞巧的景致。各宫廊下悬挂五彩丝线，御花园搭起乞巧彩棚，案上陈列瓜果、巧针，宫中妃嫔按品级赴宴。元贞皇后传下旨意，新晋低位的答应、御女皆可前往御花园彩棚赴宴，一同祈福乞巧。
静雪轩内，云絮捧着一套淡紫素纱宫装入内，眉眼带着期待。
“御女，今夜便是乞巧宴，听说皇后娘娘也会到场，陛下说不定也会过来。这一件淡紫纱裙，素雅又好看，正好适合今夜。”
沈婉雪正捻着五色丝线，在绣绷上绣乞巧的双星图，闻言微微抬首。
“不必太过张扬，素净些就好。”她放下丝线，淡淡吩咐，“青砚随我赴宴，云絮留守院内。宴上人多眼杂，柳清瑶必然会借机生事，院中不可无人看守。”
青砚躬身应下：“奴婢明白。今夜需谨言慎行，少与人闲谈，不主动出风头。”
暮色降临，宫灯次第点亮，御花园彩棚流光璀璨。彩棚下设数十案席，高位妃嫔寥寥，大多是新晋入宫的年轻女子，三三两两落座，笑语盈盈，只是笑意之下，各怀心思。
沈婉雪寻了靠外侧一处安静席位坐下，青砚立于身后侍立。不多时，柳清瑶一袭桃红罗裙，跟着一名身着浅绿宫装的女子缓步而来。那女子乃是正七品才人，姓林，名婉。林家与柳家素有交情，柳清瑶入宫前便与她相识。
林才人目光扫过沈婉雪，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与柳清瑶一同在隔几的席位落座。
宴席渐渐开始，宫女奉上葡萄、菱角、蜜糕等乞巧供果，丝竹乐声轻缓响起。元贞皇后苏梓念坐于主位，神色温和，偶尔与身旁宫人闲谈。
宴席过半，乐声稍歇，皇后起身，带领众人向织女星行乞巧礼。一众妃嫔起身跪拜，礼毕之后，各自归席，场面稍稍松散。
不多时，周遭几席，便有细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入沈婉雪耳中。
“听闻沈御女能入宫，全凭少时和陛下私交甚笃。”
“何止如此，听说未入宫前，沈丞相便有意将女儿送入宫中，早早定下依靠，将来好扶持沈家……”
“难怪考评能拿上等，晋升这般快，皇后赏识怕也是顾及丞相权势。”
流言细碎，不高声叫嚷，只是在相邻席位之间悄悄传递。话里句句暗指沈婉雪心机深重，父女二人谋划后宫，借年少情谊博取帝王恩宠，为沈家谋权。
云絮今日留守，青砚立在沈婉雪身后，脸色微沉，俯身低声：“御女，是林才人身边宫女在传闲话，是柳答应授意。”
沈婉雪指尖轻轻捏着一枚蜜菱，神色不动，仿佛未曾听见流言。她心中清楚，这便是柳清瑶新的手段。不再下毒栽赃，改用流言，借旁人之口抹黑她与沈家。流言无凭无据，难以取证，就算向皇后禀报，对方只需推说是下人闲谈，最多斥责几句，根本无法重罚。
柳清瑶侧过头，遥遥望向沈婉雪，眼底藏着一丝得意。她要让这流言在六宫散开，传到皇后，甚至陛下耳中，让所有人都疑心沈婉雪入宫带着家族算计。
林才人端起一杯果酒，起身，缓步走到沈婉雪席前，故作和善地笑道：“沈御女，今夜乞巧佳节，难得相聚，我敬你一杯。听闻你饱读诗书，不知御女今夜向织女祈求什么心愿？”
这一问，是当众挖坑。若是沈婉雪祈求恩宠子嗣，便落得贪慕君恩；若是只求平安，旁人又会说她假意清高。
彩棚内，不少目光瞬间汇聚过来，等着沈婉雪作答。
沈婉雪缓缓起身，微微屈膝，浅淡一笑：“多谢才人好意。臣妾不善饮酒，便以清茶代酒回敬。今夜乞巧，臣妾不求荣华恩眷，只愿国泰民安，陛下身体康健，后宫姐妹皆平安和顺。”
一句话，格局开阔，没有半分私念，将个人得失抛开，只言家国与宫闱安宁。
林才人一怔，没想到沈婉雪回答得这般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一时竟接不上话。
主位上的元贞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若有所思。方才那些细碎流言，她也隐约听见几分。
林才人勉强笑了笑：“沈御女心怀大局，令人佩服。”说完便转身归席。
沈婉雪重新落座，低声对青砚道：“不必争辩。流言止于智者，此刻若是出声辩驳，反倒像心中有鬼，越描越黑。”
可流言还在慢慢扩散，远处有两名答应低声议论，时不时看向沈婉雪。
就在这时，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乐声骤停，全场妃嫔纷纷起身行礼。
苏京曜一身常服，缓步走入彩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婉雪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视线，看向皇后：“皇后费心筹办乞巧宴。”
“陛下前来，蓬荜生辉。”苏梓念浅笑着回话。
众人静静垂首，不敢多言。苏京曜随意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似是察觉到气氛微妙，轻声问道：“方才席间，诸位闲谈何事？”
林才人心中一动，正要借机再说几句，柳清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不可冒进。陛下在此，若是言语失当，祸及自身。
皇后从容开口：“方才姐妹们闲谈乞巧祈福之事，各诉心愿，倒是热闹。”
苏京曜微微颔首，目光漫扫掠过席间，淡淡道：“后宫之中，最忌无端谣诼。身为妃嫔，当静心守礼，不可轻信闲言，更不可随意散播无根流言，徒增嫌隙。”
这一番话，没有点名是谁，却如同一记警钟，响彻彩棚。
柳清瑶身子微微一僵，垂下头，不敢再示意宫女继续传闲话。陛下这话，分明是敲打，警告席间之人不可传谣生事。
沈婉雪垂首立于人群之中，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波动。
宴席继续，可方才那些流言，无人再敢继续传播。丝竹声再起，只是不少人心思已经变了。
夜色渐深，乞巧宴接近尾声。皇后吩咐众人可以先行散去。
沈婉雪带着青砚随人流离开彩棚，踏上返回长乐宫的宫道。晚风带着草木凉意，吹散宴席间馥郁果香。
青砚低声道：“御女，方才多亏陛下出言敲打，流言才止住。柳答应借林才人散播谣言，这一招阴柔，抓不到实证，很难治罪。”
“我知晓。”沈婉雪缓步前行，“流言已经传出去一部分，今夜虽被陛下拦下，可往后依旧会慢慢蔓延。柳清瑶见硬手段行不通，往后会多用这类无形的法子。”
“那咱们该怎么办？”
“守好自身言行，不留把柄。”沈婉雪轻声道，“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时日长久，无根谣言自然会慢慢消散。越是急于辩解，越是落人口实。”
另一边，彩棚之内人渐渐散去。柳清瑶与林才人走在一起，脸色难看。
林才人皱眉：“本想借着乞巧宴坏她名声，谁料陛下突然到场，一番话直接断了咱们的势头。沈婉雪应答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没有。”
柳清瑶咬着唇，眼底不甘：“这次算她走运。流言就算不能立刻扳倒她，至少在不少人心底埋下疑心。来日方长，我再寻别的机会。”
长春宫暖阁，皇后与贴身宫女闲谈。
“陛下方才那番话，明显是护着沈御女。”宫女低声道。
苏梓念望着窗外天边的星河，缓缓开口：“陛下是防后宫谣言四起，并非单单护她。沈婉雪今夜应对从容，不为流言所动，心性的确过人。只是，有沈丞相在外，又有陛下这份旧情在，她若是继续晋升，宗室那边，怕是不会坐视。”
夜色沉沉，星河高悬。乞巧的彩棚灯火渐渐熄灭。
今夜一场宴席，刀藏舌间，流言随风而起，虽未伤到沈婉雪分毫，却也预示往后的争斗，不再仅仅是点心栽赃这类明面手段，更多看不见的口舌罗网，会不断向她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