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仲夏。
沈婉雪晋封从八品御女的旨意颁下三日后，长春宫传了口谕，令静雪轩沈御女，辰时入长春宫觐见元贞皇后苏梓念。
消息传来，云絮既喜又忧。
“御女，皇后召见，是看重您。只是长春宫乃是六宫之首的居所，规矩森严，咱们万万不能出错。”
青砚凝神整理着沈婉雪的衣饰，低声提点：“皇后娘娘是陛下堂姐，背后宗室势力盘根错节。此番召见，绝非单纯慰问，多半是要试探您的心志。柳答应前些日子禁足期满，如今也常往长春宫请安，保不齐今日也在。”
沈婉雪坐在妆台前，云絮为她梳着流云髻，只簪一支素银兰花簪，不施脂粉，一袭月青色襦裙，素雅得体。
“我晓得。”沈婉雪轻声道，“皇后性子温和，却心思通透。她想看一看，我升了御女之后，会不会心生骄矜，是否有觊觎高位之心。今日只守一个‘稳’字，不多言，不妄论，不显露野心。”
辰时将至，主仆二人辞别青砚，沿着宫道去往长春宫。
长春宫的气派远非长乐宫可比，朱廊雕栏，殿宇恢弘，庭院内遍植玉兰，香气清雅。殿外内侍宫女垂首侍立，安静肃穆。
入了正殿外的暖阁，便见元贞皇后苏梓念斜倚软榻之上，一身素色绣兰锦袍，乌发挽成高髻，只配珍珠钗，面容温婉，神色沉静。
暖阁之中，另有一道身影。
柳清瑶一身浅粉宫装，正立在一侧，伺候皇后烹茶。她抬眼看见进门的沈婉雪，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压下去，装作平静无波。
果然在此。
沈婉雪神色不变，稳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端庄：“臣妾沈婉雪，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免礼，起身吧。”苏梓念声音柔和，目光落在沈婉雪身上，细细打量，“方才宫考，你三项皆是上等，晋封御女，可喜。今日唤你过来，不过闲谈几句，不必拘谨。”
“谢娘娘体恤。”沈婉雪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柳清瑶捧着一盏清茶上前，奉至皇后手边，屈膝道：“娘娘，请用茶。”
苏梓念接过茶盏，浅抿一口，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缓缓开口：“你二人同届入宫，往日同在长乐宫居住，也算姐妹。深宫寂寥，往后应当互相扶持，莫要滋生嫌隙。”
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敲打。上次莲子酥一事，皇后心知肚明二人之间的过节，此刻当众提点，意在告诫柳清瑶不可再生事端，亦是提醒沈婉雪凡事留余地。
柳清瑶垂首，恭敬回话：“谨遵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
沈婉雪亦微微躬身：“娘娘所言极是，臣妾谨记在心，与宫中姐妹和睦相待。”
苏梓念放下茶盏，看向沈婉雪，缓缓开口，开始旁敲侧击：“你是沈丞相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自然不同于寻常秀女。如今晋封御女，往后若继续勤勉，位份尚有晋升余地。哀家想问你，你心中，对往后在这后宫之中，有何期许？”
这一问，暗藏机锋。
若是沈婉雪直言想要高位，便是野心外露，正中宗室忌惮；若是一味说只想平淡度日，侍奉君上，又显得虚伪刻意。
柳清瑶立在一旁，垂着眼，耳朵却竖得老高，静静等着沈婉雪回答，盼着她一言失当。
沈婉雪从容躬身，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回娘娘，臣妾并无高远期许。身为后宫妃嫔，首要恪守宫规，静心修身。陛下勤政忧民，臣妾只愿安分守己，闲暇读书习字，若得机会，侍奉君侧，解陛下些许烦忧。至于位份高低，皆是皇恩，得之幸，不得亦安之，不敢强求。”
一番话，进退有度。没有野心勃勃，也没有故作清高。只谈本分，不谈权位。
苏梓念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心中的戒备稍稍放下几分。眼前这沈婉雪，虽与陛下自幼相识，家世显赫，却不骄不躁，言语克制。
“好一个得之幸，不得亦安之。”苏梓念轻轻颔首，“懂得知足，沉心自持，在后宫之中，便是难得。”
柳清瑶心中不甘，抓住空隙，轻声开口：“娘娘，沈御女才貌双全，又素来得陛下垂怜，想来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不像臣妾愚钝，宫考只得了中等，只能慢慢修行。”
话语看似夸赞，实则刻意提起“陛下垂怜”，想勾起皇后心中的忌惮，暗示沈婉雪靠旧情博取恩宠。
沈婉雪神色不改，淡淡接话：“柳答应过誉。臣妾能在宫考之中拿到上等，不过是平日多读宫规，勤习女红，侥幸而已。陛下心怀天下，后宫姐妹众多，一视同仁，何来独独垂怜一说。你我皆是新晋宫人，只需静心自持，来日方长。”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独得恩宠”的说法化解，不卑不亢，不给柳清瑶继续挑事的机会。
苏梓念看了柳清瑶一眼，淡淡开口：“柳答应，宫考成绩只是一时。心性，才是立身根本。上次之事，哀家从轻处置，你当自省，莫要总存争竞之心。”
一句话敲打柳清瑶，柳清瑶脸色一白，只能屈膝应下：“是，臣妾谨记娘娘训诫。”
苏梓念不再继续追问，转而闲谈几句诗书笔墨之事。她问及沈婉雪平日读何书，沈婉雪只答读史书、女诫，不谈风月，不妄议朝政，应答得体周全。
闲谈片刻，皇后微微抬手：“时辰不早，你们退下吧。往后安分度日，莫生是非。”
“臣妾遵旨，恭送娘娘。”
二人一同屈膝行礼，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长春宫主殿，庭院玉兰飘香，四下没有宫人近前。
柳清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沈婉雪，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沈御女好口才，方才在皇后面前，句句滴水不漏。不过你别得意，皇后虽此刻赞许你，宗室诸人，未必真心接纳沈家之女。”
沈婉雪脚步未停，侧眸淡淡一瞥：“柳答应，皇后方才的训诫，还望记牢。与其将心思放在旁人身上，不如静心修身，免得再行差踏错，又惹责罚。”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云絮径直离去。
柳清瑶立在玉兰树下，望着沈婉雪清雅的背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婉雪这张嘴，实在厉害，处处占理，让她无从发难。
暖阁之内，皇后贴身大宫女扶着苏梓念，低声开口：“娘娘，沈御女谈吐沉稳，心思缜密，绝非简单的闺阁女子。今日一番应答，半点不露锋芒。”
苏梓念望着窗外玉兰，轻声叹息：“正是如此，才最需留意。她有丞相父亲做靠山，又有陛下年少情谊。如今尚且懂得收敛，可若将来恩宠渐盛，羽翼丰满，这份安分，未必能长久。不必主动为难，继续静观其变。若是她安分守己，便是后宫之福；若是生出野心，宗室自然有应对之法。”
“奴婢明白。”
另一边，回宫的路上。
云絮松了一口气：“御女，方才真是惊险。柳答应故意提起陛下垂怜，想挑拨娘娘疑心，幸好您化解了。皇后娘娘看您的神色，倒是和善了不少。”
沈婉雪缓步走在宫道上，眸光平静：“今日只是暂时打消皇后一部分疑虑，并非全然信任。宗室始终忌惮沈家权势，只要我继续晋升，这份忌惮便会重新滋生。”
回到静雪轩，青砚迎上来，听完长春宫发生的一切，沉吟道：“皇后此番试探，算是过关。只是柳答应经此一事，怕是更恨您。她不会就此罢休，只怕会寻别的法子。”
沈婉雪走到院中小塘边，看着塘内游鱼，轻声道：“她一次栽赃失败，当面发难又占不到便宜。接下来，她或许不会再直接对我下手，转而在外散播流言，借旁人之手来扰我。”
仲夏日光透过枝叶，落在地面，碎成点点光斑。
长春宫一场觐见，皇后的试探落下帷幕。可后宫人心复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依旧翻涌。
她的位份稳步向前，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审视与猜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