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渊，大靖三年，仲夏。
柳清瑶闭门禁足七日的责罚落定之后，长乐宫安静了不少。
一晃半月过去，宫中到了新晋低位宫人例行考评之日。依照景渊后宫规制，每年仲夏、初冬各有一次小考，考察新晋妃嫔的宫规、女红、诗书谈吐，由皇后主持，掌事姑姑们协同核验，考评优异者，可酌情晋升位份，考评不合格者，则会被申斥，甚至削减月例。
自选秀入宫至今，一众秀女同封答应、更衣，已有两月，这次仲夏小考，便是她们入宫之后第一次晋升的机会。
静雪轩内，云絮捧着整理好的女红绣品，放在案上，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更衣，明日就是宫中小考了。听闻这次考评结果，皇后娘娘会亲自过目，还要递呈陛下御览。咱们是更衣，若是考评上等，便有机会晋升。”
沈婉雪手中捏着丝线，正在绣一方兰草帕子，闻言淡淡抬眸：“晋升固然是好事，却不必强求。考评重在守礼自持，不犯错便是根基。”
青砚立在一旁，缓缓开口：“奴婢打听清楚了，这次考评分三项：默写宫规、女红、应答谈吐。周姑姑是主核验人之一。柳答应禁足期满，也会参加考评，只是她先前获罪，底子吃亏，想要晋升怕是难了。”
沈婉雪微微颔首。柳清瑶经上次点心栽赃一事，名声受损，皇后心中已有芥蒂，考评上很难拿到上等。但此人记恨极深，难保不会在考评之时再生事端。
第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云絮便服侍沈婉雪梳妆。依旧是素净浅青襦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不施粉黛。
“更衣，咱们不带那白玉芍簪？”云絮小声问道。
“不必。”沈婉雪轻声道，“考评乃是公事，不必拿出御赐之物引人侧目。”
二人辞别青砚，前往长乐宫正殿的考评之处。
殿内已经来了十余名新晋的答应、更衣，依次按次序坐好，各自备好了笔墨与绣品。不多时，周姑姑领着两名掌事嬷嬷入殿，随后内侍传话，元贞皇后苏梓念驾临。
众人立刻起身，整齐屈膝行礼。
“免礼，都坐吧。”苏梓念一身月白绣兰常服，神色温和，端坐上首。她素来不喜铺张，今日过来，只为主持这场低位宫人的考评。
考评依次开始。
第一项默写宫规。白纸铺展，众人提笔书写。不少低位宫人入宫时日尚短，宫规繁杂，写得磕磕绊绊，错字漏句层出不穷。
沈婉雪落笔从容，字迹清隽工整，一条条宫规默写出，无一处错漏。她幼时在家，母亲便教过《内宫箴》，入宫之后，她更是日夜细读熟记，早已烂熟于心。
周姑姑巡场查看，走过沈婉雪案前，目光扫过纸面，暗暗点头。
第二项，呈上女红。
众人依次将绣品递上。大多绣的是寻常花鸟，针脚有粗有细。轮到沈婉雪，她呈上那方兰草手帕。素色绫缎之上，一丛幽兰清雅舒展，针脚细密，配色淡雅，不见艳丽，风骨自成。
苏梓念拿起帕子细看片刻，轻声赞道：“兰草喻君子，沈氏心思不俗，绣工亦是上乘。”
简单一句评价，落在殿中众人耳里，不少人暗自羡慕。
最后一项，应答。由皇后与嬷嬷随口发问，考察见识、谈吐、心性。
轮到沈婉雪。
苏梓念抬眸，温声问道：“身为后宫妃嫔，首要之本，是什么？”
一旁不少人心里想着，该是侍奉君上，绵延子嗣。
沈婉雪从容起身，微微屈膝，声音清缓有度：“回皇后娘娘，首要之本，守礼静心。谨守宫规，不生是非，修身自持，不妒不争。方能安定本心，侍奉君上。”
不刻意邀宠，不谈子嗣，只论守礼修身。
苏梓念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沈婉雪没有一味讨好，言语沉稳，格局远超其余一众少女。她侧头看向身侧周姑姑：“周姑姑，你看如何？”
“沈更衣应答得体，宫规默写无误，女红雅致，三项皆为上等。”周姑姑躬身回禀。
殿内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上等，是这次考评里最高评级。
角落里，柳清瑶坐在位置上，脸色阴沉。她方才默写宫规错了数处，女红虽尚可，应答之时心绪不稳，言语间带着戾气，只得了中等。眼见沈婉雪拿了上等，嫉妒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本想在考评时寻机发难，可皇后在场，规制森严，找不到半分可乘之机，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绣绷，隐忍不发。
考评全部结束，皇后将考评名册收好，淡淡开口：“今日考评结果，稍后整理，呈报陛下圣裁。众人先行回居所，静候旨意。”
一众宫人谢恩，陆续散去。
回到静雪轩，云絮喜不自胜：“更衣！三项上等，这次晋升稳了！”
沈婉雪却依旧平静：“上等只是资格，最终能否晋位，还要看陛下旨意，皇后权衡。”
一日之后，旨意传到长乐宫。
内侍捧着名册，高声宣读晋升诏令。
“大靖三年仲夏宫考，核验新晋宫人优劣。长乐宫静雪轩沈氏婉雪，考评上等，娴静守礼，特由从十品更衣，晋从八品御女，月例按御女份例供给，其余不变，仍居静雪轩。钦此。”
“臣妾沈婉雪，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婉雪屈膝接旨。
从十品更衣，升至从八品御女。虽依旧是低位，却是实打实跨了两个品级。
御女位份，按照规制，依旧配两名宫女，无额外太监，居所不变，但月例、布料、吃食份例都有所增加，在低位宫人之中，已经算是有了起色。
消息传遍长乐宫。
柳清瑶听闻旨意，坐在房中，气得将桌上茶盏扫落在地。同样一同入宫，沈婉雪一路安稳，如今晋了御女，而她依旧卡在答应之位，还背着禁足的前科。
“凭什么！”柳清瑶咬着牙，“不过一次考评上等，便得以晋位。定是陛下有心偏袒！”
贴身宫女春桃低声劝道：“小主息怒，眼下不可再生事端，皇后娘娘本就对您心存芥蒂。”
柳清瑶闭了闭眼，压下怒火，眼底恨意不减：“我暂且忍耐。她现在只是御女，路还长，我总有机会。”
静雪轩内。
青砚将御女份例新增的绸缎、月例银清点收好。
“恭喜御女。如今位份提升，在一众新晋姐妹之中，您已是最先晋升的一人。”
沈婉雪看着名册上“御女”二字，轻轻摇头：“不过从八品，前路尚远。这次晋升，既是嘉奖，亦是瞩目。往后盯着我们的眼睛，只会更多。”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李德全的声音。
李德全独自入院，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笑意：“奴才参见沈御女。陛下看到考评折子，见到您三项上等，十分欣慰。特命奴才送来几匣上好笔墨，赠与御女读书习字。陛下传话，晋升之后，不必紧张，照旧安心静养，无需刻意争宠。”
说着，身后小太监抬进两匣徽墨、湖笔与宣纸，皆是千金难寻的珍品。
沈婉雪屈膝谢恩：“劳公公替我回禀陛下，臣妾感念圣恩，必定恪守本分。”
李德全低声道：“陛下知晓您不爱张扬，特意吩咐，笔墨只说是皇后赏赐的考评奖品，不对外宣扬是御赐，免得引人猜忌。”
沈婉雪心中了然。苏京曜处处替她考虑，将这份恩宠藏在暗处，护她不被推到风口浪尖。
送走李德全，云絮抚摸着崭新的湖笔，满眼欢喜：“陛下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您。”
沈婉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长春宫的方向。
元贞皇后今日认可她的才学，可也会更加警惕她的成长。宗室、柳家，还有宫中其他伺机而动的世家女子，都在暗处观望。
从更衣到御女，只是迈出小小的一步。凤途千重关卡，这仅仅是起步。
仲夏晚风穿过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
她的宫闱之路，自此，踏入从八品御女的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