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剩下三个,林枫一盏茶功夫拔完了。
赌坊那俩打手正坐在牌桌上掷骰子,拔完印人一歪,骰子滚地上,一个醒了骂骂咧咧问谁砸他场子,另一个直接钻桌底下去了。林枫一人一脚踹出门:“往北跑,紫竹林。”俩人连滚带爬蹿出去。棺材铺那个老头被拔醒之后抱着棺材板不撒手,非说这是他的嫁妆,林枫好说歹说才给他劝走,临走老头还顺了把纸扎的童女。
城东清完,林枫往城西跑。巷子口那小孩还蹲着,球没了,改蹲地上拿树枝画圈,画一个抹一个,画一个抹一个。林枫没搭理他,径直穿过去。
城西比城东乱。林婉儿先到一步,已经撂倒俩,都是傀儡壳子——印没拔着,人死了。井底那位把黑纹催到极限,壳子撑不住,皮肉底下的黑水从眼耳口鼻往外冒,淌了一地。林婉儿站在两条死傀儡中间,剑尖滴黑水,脸上全是汗。
“两个没救回来。”她嗓子发紧,“我一碰印,它就催,人当场就没了。”
林枫蹲下看了一眼,傀儡皮下黑纹已经散干净了,但人也没了。他站起来:“还剩几个?”
“城西名单上四个。死了俩,剩俩。”林婉儿拿袖子擦剑,“一个在药铺,一个在铁匠铺。药铺那个我探过了,印子没加料,能拔。铁匠铺那个——”
“加了?”
“比刘寡妇还狠。我通灵扫了一眼,印子底下缠着三条黑线,跟蛛网似的,一碰就炸。”
林枫抹了把脸,鼻血早干了,脸上还糊着印子:“药铺的给我,铁匠铺的咱俩一块去。”
林婉儿没废话,转头带路。
药铺掌柜是个瘦小老头,窝在柜台底下数铜板,数一遍忘一遍,循环了不知道几百回。林枫绕到背后,通灵切进去,黑线一断,老头醒了,抬头看见林枫,二话没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塞他手里:“壮士,这是本店最好的金疮药,拿着。”林枫推回去,指了指北边:“跑。”老头抱着药包跑了。
铁匠铺在城西最边上,挨着城墙根,铺子里炉火还烧着,铁砧上搁着一把打到一半的镰刀,锤子掉在地上。铁匠本人蹲在墙角,光着膀子,浑身上下黑纹爬满了,连脸上都是,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眼白,全黑了。
林枫通灵往里探,三条黑线缠在印子上,每条线上都挂着一串细碎的黑刺,跟蒺藜似的。他还没碰,那三条线自己动了,从铁匠后颈往外探了一寸,冲着林枫的方向张开,像三条蛇吐信子。
“它在防我。”林枫收了通灵,退后半步,“这玩意儿跟活的一样,我一靠近它就炸。”
林婉儿攥着剑:“硬拔不行?”
“硬拔铁匠当场死。得先把那三条黑线引开,再切主印。”
“怎么引?”
林枫想了想,把星辰刀抽出来,刀身上那枚古神骨片泛着微光。他拿刀尖点了点铁匠后颈那三条黑线的方向:“拿刀气喂它们。它们认古神的东西,喂饱了就不盯印子了。你趁那空档,剑最快,一剑切主印。”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你喂刀气,我切印。万一我切慢了?”
“那你今晚给我烧纸。”
林婉儿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枫盘腿坐铁匠对面三步远,星辰刀横在膝上,通灵全开,刀身上骨片的光一点点渗出去,像扯了根金丝往铁匠后颈探。第一条黑线先动了,蛇似的从铁匠脖子上探出来,顺着金丝往刀身上缠。林枫手一沉,刀差点脱手,那玩意儿吸刀气吸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第二条来了。”他咬着牙说。
第二条黑线也探出来了,缠上刀身。林枫手腕子开始抖,两条线一起吸,骨片上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第三条——”
第三条刚探头,林婉儿动了。她身法比林枫见过的所有青云宗弟子都快,一道青影贴地滑过去,剑尖从铁匠后颈正中切进去,手腕一翻一挑,主印黑线应声而断。三条黑线同时僵住,缩回铁匠脖子里,散成黑烟。
铁匠往后一仰,林枫扔了刀扑过去扶住。人还有气,黑纹退了大半,脸上还留着浅浅一层印子。
“成了。”林婉儿收剑,胸口起伏得厉害,“印没拔干净,但人活了。”
林枫把铁匠拖到墙边靠好,往他手里塞了把镰刀:“醒了就往北跑。”
铁匠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两人出铁匠铺,街上安静得邪乎。刚才还在循环叫卖的傀儡全停了,整条街的铺面门板一扇一扇自己合上,啪、啪、啪,跟有人挨家挨户查门似的。林枫通灵扫过去,那些傀儡没散,全缩进屋里去了,蹲在墙角、桌子底下、柜台后面,抱着头,哆嗦。
“它在收人。”林枫皱紧眉头,“全城的傀儡都在往屋里缩。”
林婉儿脸色变了:“它要干什么?”
话音没落,脚下石板猛地一震。枯井方向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擂鼓,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每响一声,地上就多一道裂缝,黑水从缝里往外渗。
林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黑雾。
“城西拔完了,城东拔完了,城北那位的它吃了。”他掰着指头数,“还剩城南——刘寡妇,药铺俩跑出去的,加上刚才这铁匠。”
“城南刘寡妇那印拔不了。”
“我知道。”林枫把星辰刀往腰里一别,“但刘寡妇身上有它加的东西,说明她还有用。它现在收人、震井,搞这么大动静,我猜它在等什么。”
林婉儿看着他:“等什么?”
林枫没接话。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瓷片碎地。两人同时扭头,看见刘寡妇蹲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碗底朝上,正往地上扣。扣一下,翻过来,再扣一下。
嘴里还在哼那个小调。
林枫走过去,蹲她对面。刘寡妇抬头看他,眼珠子还是活的,有神,就是嘴停不下来,手也停不下来。
“你让我等你。”林枫说,“我等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刘寡妇的哼唱停了半拍,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井底下……不止它一个。它还有个东西没醒。它急,是因为那东西要醒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在怕。”刘寡妇又低下头扣碗,嘴里重新哼起来,这回词换了一句,“快跑,快跑,井底下的要醒了。”
林枫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枯井方向。擂鼓声越来越密,黑水从缝里漫出来,沿着石板路往低处淌。
“还剩几个?”他问林婉儿。
“城南刘寡妇一个,加上跑出去的仨。”
“跑出去的不管了,紫竹林那位接着。”林枫把刀抽出来,“城南就一个刘寡妇,拔不了,但能带走。咱俩把她架出去,往北跑。”
“它放人?”
“不放也得放。”林枫蹲下来,把刘寡妇手里的碗拿掉,搁地上,扶住她肩膀,“婶子,跟我们走。井底下那东西要醒了,再待这儿谁都活不了。”
刘寡妇看着他,眼珠子转了两转,小调忽然停了。她攥住林枫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推磨的寡妇:“井底下那个小的,比大的还毒。它要是醒了,那东西先吃我。你们快走,别管我。”
林枫没松手:“我娘死的时候我也没松手。”
刘寡妇愣了一下,不哼了。
林枫把她往林婉儿那边一推:“架着走。我断后。”
三人刚迈出巷子,身后整条街的房门同时炸开。上百个傀儡从屋里冲出来,黑纹全亮,眼睛全黑,齐刷刷朝巷子口扑。
林枫转身,星辰刀一横,刀身上骨片金光炸开,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他往前踏了一步,嗓子不高不低,压着那股子火:
“通灵,全开。”
金瞳亮到极致,整条街的傀儡在他眼里瞬间拆成了几百条黑线,哪根连着枯井,哪根是死的,哪根能斩,哪根碰不得,一目了然。
“跟紧我。”他头也不回扔下一句,提刀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