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挨完阿标三拳，蹲在角落里数钱的时候，周围围的人散了，但有几个没走远。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阿标身后那堆人里，有几个面熟的。不是那种“在电视上见过”的面熟，是那种“上辈子在港片里看了几百遍”的面熟。只是眼下这几张脸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二十出头、圆脸盘、眼睛圆溜溜的小胖子，蹲在道具箱旁边啃苹果，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旁边人说话。陈浩认出来了，洪金宝。但这时候的洪金宝还没后来那么胖，也就是个壮实的小年轻，胳膊上肉厚，看着像练摔跤的。他刚才围观的时候没吭声，但陈浩挨第三拳那下，他嘴里那口苹果忘了嚼，盯了好几秒才咽下去。
洪金宝旁边站着个瘦高个，比洪金宝高半个头，肩膀窄，脸也瘦，但眼睛很亮。陈浩上辈子看过他早期的片子，元华。这时候的元华还没留后来那种标志性的胡子，年轻得像个学生，抱着胳膊站在人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浩挨拳的时候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再往后，有个更小的，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剃着短寸，穿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看完之后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陈浩认出来了，元彪。这时候的元彪比陈浩还小一两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蹲在那儿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下盘的，脚跟稳稳踩着地。
还有几个陈浩叫不上名字的，但脸熟，都是邵氏武行里跑龙套的小年轻，日后有的成了武指，有的转了行。
洪金宝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朝陈浩这边走了两步：“喂，铁布衫。”
陈浩抬头：“叫我陈浩就行。”
“陈浩。”洪金宝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刚才那三拳，真不疼？”
“疼。”
“疼你还站得住？”
“疼跟站不住是两码事。”陈浩把二十块钱揣好，“你让我打你三拳，你也站得住。”
洪金宝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下头：“那倒是。不过第三拳那个力道，我估摸着得晃两下。”他伸出手，“洪金宝。叫我三毛就行，片场都这么叫。”
陈浩跟他握了握手。洪金宝的手厚实，指节粗，握上来跟个铁钳子似的。“七小福的大师兄，于占元门下，功夫底子扎实得很。” 陈浩上辈子查过资料，洪金宝六十年代末就进邵氏做武行了，后来转做武指，再后来成了大哥大。
“三毛哥。”陈浩叫了一声。
洪金宝咧嘴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挨打还收钱，我以前只见过收钱打人的，头回见收钱挨打的。”
“挨打也是本事嘛。”
洪金宝乐了，回头冲元华招了招手：“阿华，过来。这小子有意思。”
元华走过来，冲陈浩点了下头，没多话。陈浩主动伸手：“陈浩。叫我铁布衫也行，片场都这么叫。”
元华跟他握了手，话不多，但握手的力道实在：“刚才阿标那第三拳，搁我身上我得退两步。你退了半步就稳住了，下盘功夫不错。”
“咏春的马步练了一阵。”
“咏春？”元华眼睛亮了一下，“你跟谁学的？”
“基隆街梁师傅。”
元华点了点头：“梁师傅我知道，早年跟叶问师弟学过。他教得严。”
陈浩心里一动。元华是练京剧武生出身的，后来跟了洪金宝做武行，功夫底子扎实得很，能让他说一句“教得严”，说明梁师傅的名头在武行圈子里确实挂得上号。
洪金宝那边又拽了一个人过来，就是那个蹲墙根的小个子元彪。元彪被拎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懵，冲陈浩点了下头，声音不大：“浩哥。”
“别叫哥，叫陈浩就行。”陈浩拍了拍他肩膀。元彪这时候太年轻了，瘦得跟个猴似的，但那股机灵劲已经看得出来，眼睛骨碌碌转，说话带着点怯，但不多。
“你多大了？”陈浩问。
“十六。”
“十六就出来跑武行了？”
“跟着三毛哥混饭吃。”元彪挠了挠头，“刚才你挨那三拳，我看着都替你疼。三毛哥说那阿标手底下有功夫，九成力打上来，一般人扛不住。”
“你扛得住吗？”
元彪认真地想了想：“没试过。不过你要是下次收钱挨打，叫我一声，我想看看。”
陈浩笑了：“行，下次有这种活，叫你来围观。”
洪金宝在旁边插嘴：“别光围观，你也得练。你那下盘还得再扎扎。”
元彪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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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之后陈浩才知道，这几个今天都有戏。
洪金宝和元华在隔壁棚拍另一组动作戏，元彪在《新独臂刀》里跑一个没词的龙套，跟陈浩一样是喽啰级别的角色。但陈浩心里清楚，这几个现在跑龙套，过几年就是武指、主演、导演。洪金宝后来自己开了宝禾公司，元华成了金牌配角，元彪跟成龙搭戏红遍东南亚。
收工的时候陈浩跟洪金宝打了个招呼：“三毛哥，明天还来？”
“来。这部戏拍完还有下部，活接得上。”洪金宝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抗揍是真本事，以后组里有什么危险镜头没人上的，叫你一声。”
“叫我可以，加钱。”
洪金宝乐了：“你他娘的掉钱眼里了。”笑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话在理。武行拿命换钱，该要的就得要。”
陈浩冲元华和元彪也摆了摆手。元华点了下头，元彪挥了挥手，嘴里喊着“浩哥明天见”。
走出片场的时候，陈浩回头看了一眼棚里那几个正在收拾道具的年轻人。**洪金宝、元华、元彪。** 上辈子在电影里看了无数遍的名字，今天跟他蹲在一个棚里啃苹果、聊闲天。
“片场这地方，真是卧虎藏龙。”他把今天的工钱和那二十块一起揣好。“不过也好，现在他们都还是小年轻，我已经跟他们混熟了。以后他们成大佬了，我至少是个“当年一起蹲过墙根”的交情。”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