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童不是天生的骗子。他是讨饭的,讨到莆田城,被吴大户雇来装神弄鬼,一天管三顿饭。
神童站在城门口,仰头看天。
他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道袍,手里攥着一把桃木剑。围观的人围了三层,没人敢出声,都抻着脖子往坛上望。
他举起桃木剑,指了指天。
“天上有神仙。”他说,“我看见了。”
围观的人齐刷刷抬头。天上只有几朵云,慢悠悠飘着。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一身黄道袍,在十字街口设了座坛。坛上铺红布,摆香炉,插四面令旗。他盘膝坐在坛上,闭目跺脚,嘴里念念有词,号称“玉清真王下凡”。
日头毒,他那身黄袍子却像不透汗,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磕头的磕头,塞钱的塞钱。
一个老汉挤在前排,把一串铜钱毕恭毕敬搁上供桌:“仙长,求我家那头母牛,下崽顺顺当当。”
少年闭着眼,大手一挥:“回去吧,三日之内,保你六崽!”
老汉千恩万谢地挤了出去。
“诸位施主!”少年猛地睁眼,声如洪钟,“你们拜那三教先生,拜他作甚?他连个功名都考不上,四试四落!他也配讲学?”
人群里有人起哄:“对!一个落第秀才!”
“我才是真神!”少年拍着胸脯,“玉清真王!你们把香火钱给我,我保你们全家平安!”
他抓起一把香灰混了水,往脸上,满嘴白沫,直挺挺往后一倒,浑身抽搐。
“仙人附体了!”人群里有人惊叫,呼啦啦跪了一片。
少年抽了一阵,猛地弹起来,一指捐钱最凶的绸缎商:“你!昨夜拿了你家小舅子三十两,藏在米缸底下,对也不对?”
那绸缎商脸“唰”地白了,“扑通”跪下:“仙长明鉴!仙长明鉴!”
人群轰地又跪了一片。
一个挎篮子的妇人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这三教先生,是谁啊?”
“你连他都不知?”旁边老头瞪眼,“收尸的那位!嘉靖年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妇人缩了缩脖子:“那……那到底谁是真的?”
人群里一个精瘦汉子跳出来,拍着大腿:“灵!真灵!我这腿疼了三年,仙王一摸,今早就不疼了!”
旁边有人问:“真的假的?”
汉子撸起裤腿:“你看!我都能蹲了!”他当真蹲了下去,又“哎哟”一声蹦起来,瘸着走了两步,惹得一片叫好。
正闹着,人群外头走过来一个老人。旧布袍,拄拐杖,白头发被夏风掀得乱飘——正是林龙江。他本要回宗孔堂,路过这街口,听见有人骂他,便停住了脚。
卢文辉在后头拽他袖子:“先生,别理他,一个装神的。那蹲下去的混混姓刘,前日还在赌坊门口躺地耍无赖。”
“看见了。”林龙江没动。
坛上的神童也瞅见他了。见是个干瘪老头,不认得,便一指:“那老头!你挤在人堆里看什么?也要求神?”
林龙江往前走了两步:“我不求神。我问你一句话。”
“问!”少年把桃木剑往腿上一拍,“本仙知无不言!”
“你说你是玉清真王下凡。”林龙江仰着头,慢悠悠问,“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
少年张了张嘴。
他从来没见过这老头。他哪知道这老头叫什么。他梗着脖子:“你……你个凡人,也配问本仙你的名字?”
“答不上来?”林龙江道。
人群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等神童回话。
“你不知道。”林龙江不等他,自己接了下去,“因为你不是神。你是人。人不知道的事,神应该知道。你连我叫什么都答不上,凭什么说自己是神?”
少年强自撑着:“本仙……本仙是考较你!凡人见神,哪有神仙先报名的道理?”
“哦?”林龙江道,“那你要怎样才肯报名?”
“你先跪下拜我!”少年眼睛一亮,“拜了,我便显个神通!”
“你要我拜你。”林龙江点点头,“我倒先问你——你既是玉清真王,可知这莆田城里,去年一年,死了多少人?”
少年一愣:“死……死人?神仙管这作甚?”
“不知。”林龙江道,“我知道。你管的是人家烧香的钱,我管的是没人收的尸。你说,咱们俩,谁像神?”
少年的脸“唰”地白了。他站起来,指着林龙江,声音发颤:“你……你是谁?你敢冒犯真神!”
“我叫林龙江。”林龙江道,“你方才不是骂我考不上功名么?我自己报给你——省得你下回骂人,连名字都叫错。”
人群“嗡”地炸开了。
“是三教先生!”有人失声。
“他就是林龙江?”那挎篮妇人往后缩,“收尸的那位?”
老头一跺脚:“我的娘,正主来了!”
那绸缎商腿一软,从坛边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我……我方才还给仙长磕头……”
旁边人啐他:“你给假神磕,真神在这儿站半天了!”
绸缎商赶紧朝林龙江作揖:“先生莫怪,我有眼无珠……”
林龙江摆摆手:“不怪你。你心里求的是平安,他给的是惊吓。往后这平安,求自己行善,别求坛上。”
神童腿肚子转筋。他原想骂骂三教先生赚个名头,没承想正主自己送上门,还一句话把他问了个底掉。他急火攻心,一把抽出坛上那柄木剑,指着林龙江:“你敢坏我法事!我……我斩了你!”
围观的人“哗”地退开一圈。
林龙江站在原地,没躲。他看着那柄抖个不停的木剑:“你砍。”
他看见——那孩子握剑的手,虎口裂了一道血口子,是整日劈柴磨出来的。
少年举着剑,手在半空里直哆嗦,砍不下去。他心虚——他自己知道不是神,真砍下去,那就不是装神,是杀人了。
人群前头一个老农把胳膊一抱,吼了一嗓子:“他是三教先生!你敢砍他?”
又有人喊:“三教先生收过我儿子的尸!你个骗子!”
“我家的病,是先生给看好的!你也配?”
那挎篮妇人也壮起胆子:“你下来!我们不拜了!”
老头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朝坛上扔:“小崽子,骗到老夫头上!”
土坷垃没打着,却把少年彻底砸慌了。
“滚下来!装什么神仙!”
喊声一声接一声,四面都是。少年站在坛上,木剑“当啷”掉在红布上。他脸无人色,转身就跑,黄道袍绊了腿,令旗带倒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百姓哄笑,有人追着骂了两句,他连滚带爬,转眼没了影。
那刘混混见势不妙,也要溜,被老头一把拽住:“跑什么!你不是腿疼么?”
混混咧嘴:“好了,今儿全好了!”
“好了就把骗人家的钱吐出来!”
人群把混混围在当中。林龙江却已转身,由着他们去了。
林龙江站在那儿,没笑,也没追。他转身:“走吧。”
回去的路上,日头偏西,把两人影子拖在石板上。卢文辉扶着他,忍不住问:“先生,你怎么就料定,他答不上你的名字?”
“他在骂我。”林龙江道。
“骂你,你就还嘴?”
“我不还嘴。”林龙江摇头,“骂一个人,却叫不出那人的名字,这谎就先漏了一半。装神的人,张口是别人的短,闭口是自己的灵——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当面问他一句他不知道的。一问,这层皮就揭了。”
卢文辉想了想:“那你方才何不直接揭破他是骗子?”
“我若骂他骗子,他还能辩。”林龙江道,“我只问他一句名字。答不上,是他自己露的,不是我说的。”
卢文辉想了想:“可他这一跑,往后保不齐还去别处骗人。”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坛底那囊钱。”林龙江道,“他要真是黑心肝,香火钱早花了,哪会一文不动地藏着。”
“先生是说……”
“他心里还有他娘。”林龙江道,“心里有个人挂着,就坏不到根上去。”
两人走过半条街。卢文辉折回那空坛,替先生收落下的拐杖。红布掀起来,坛底下压着少年没敢带走的一只小布囊。他打开——
里头是这几日百姓捐的碎银,一文没动,囊底压着一张麻纸,是孩子歪歪扭扭的字:“娘,等我攒够了这囊钱,就回去给你抓药。”
卢文辉怔住,把那只布囊捧回去。林龙江就着天光,把那张麻纸看了很久。
“先生?”卢文辉凑过来,“他骗了上千人,你反倒……”
“他不是神。”林龙江把麻纸折好,收进袖中,“他是个给娘抓药的孩子。”
“那这银子——”
“你明日去打听。”林龙江望着那少年跑没影的街口,“打听他娘住在哪个村,病得怎样。这囊钱一文不少,替他送到。”
卢文辉应下,又迟疑:“先生,万一他真是个骗惯了的?这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打水漂,也比他往后真去害人强。”
“可他骗了上千人……”
“一个肯把骗来的钱一文不动攒着给娘抓药的孩子,”林龙江道,“坏不到哪去。”
卢文辉把那麻纸和碎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先生,那他要是知道了,敢来么?”
“会来的。”林龙江道,“走投无路的人,闻得到哪儿有饭。”
那天夜里,卢文辉把那只坛底搜出的布囊压在自己枕下。他翻来覆去——那孩子若真回来,见着先生,是福是祸,他拿不准。只是囊里那把碎银,一文没动,硌得他一宿没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