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天,早上八点。
林晚准时出门。
今天的目的地,城北中心医院,住院部三楼血液科。
她要见的人,是刘静。
白血病,住院整整半年。
是她们名单里,为数不多还活着、并且能找到的受害者。
昨晚她没睡安稳。
不是命格碗里的凶灵闹腾,那东西今天格外安分,一整晚一动不动。
真正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碗壁上最细的那条灰线。
那条线,属于惨死在车轮下的小女孩路煞。
从昨晚开始,这条线就不对劲。
它不是轻微偏移,是死死指着正北方向,像钉死的指南针,一动不动。
其他五条灰线安安静静,唯独它,执着得离谱。
林晚心里一直犯嘀咕。
一个被货车撞死的小女孩残魂,
一个得白血病常年卧床的成年人,
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
到底能有什么关联?
答案,只能去医院亲自找。
——
城北中心医院。
一走进住院部大楼,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长长的白色走廊,人来人往,病床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不停回荡,压抑又沉闷。
三楼,血液科。
林晚心里清楚,医院人流量太大,明目张胆洒粗盐水太惹眼,容易出事。
她只能站在走廊,闭眼凝神,感应命格。
命格碗上的金色纹路,正在微微震颤。
不是遭遇攻击,是纯粹的感应。
这一层楼的阴气,重得吓人。
比赵雨桐家、苏敏家积攒的阴气还要浓郁数倍。
原因很简单,这里住的全是重病之人。
人本就气运薄弱,身患绝症之后,气运更是衰败见底。
气运一塌,阴邪之物就会扎堆聚集。
就像灯火熄灭,飞蛾自然成群。
林晚睁开眼,很快锁定了312病房。
房门敞开着。
病房里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的病床躺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掉得精光,头上扣着一顶薄薄的毛线帽。
脸色灰黄干瘪,瘦得脱了形。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水一滴滴落下,缓慢又磨人。
刘静正眯着眼看手机,屏幕亮度很高,可她眼神涣散,看得格外吃力。
林晚轻轻走进去,低声开口:“刘静?”
女人抬头,茫然看她一眼:“你是谁?”
“我叫林晚,陈蕊让我来的。”
听到“陈蕊”两个字,刘静眼神瞬间变了。
有惊讶,有错愕,更多的是不敢置信。
“三叶草?她……她居然还记着我?”
“她一直没忘,找了你很久,把你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了。”林晚说道。
刘静放下手机,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语气麻木又苦涩。
“我这副样子,有什么好找的。”
“白血病拖了三年,化疗做了六次,头发掉光,家底掏空,能借的钱全都借遍了。”
“现在啊,就是熬日子,等着老天什么时候收我。”
林晚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我不是来陪你闲聊的,我是来帮你的。看看你身上缠的东西。”
刘静愣了愣:“什么东西?”
“你信不信,世上有看不见的脏东西,专门缠人、偷人气运,把人好好的身体拖垮,硬生生拖出绝症?”
沉默几秒,刘静轻轻点头,语气带着积压三年的冷恨。
“我信。”
“我签约之前,年年体检全正常,身体好得很。”
“可自从签了那家公司的合约,不出半年,身上莫名出淤青,血小板暴跌,最后直接查出白血病。”
“别人都说巧合,说我命不好,可我自己心里清楚,哪有这么巧的事。”
三年了,她从来不信是意外。
只是没人给她答案,没人信她的话。
“你没猜错。”林晚看着她,坦然开口,“我跟你一样,也是签约被害,被人偷了气运。”
“但我找到了症结,也学会了破解的办法。”
“赵雨桐、周颖、苏敏、方晓寒,这些被缠的人,我全都帮她们断掉阴纹、找回气运了。”
“你是下一个。”
刘静死死攥紧床单,指尖发白,声音发颤:“你……你真的能救我?”
“能。你躺好别动,我先看看你身上的情况。”
刘静立刻乖乖躺平,关掉手机,屏息等着。
林晚闭眼,心神沉入命格碗,仔细探查她的全身。
探查完,她心里瞬间沉了几分。
刘静身上的情况,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赵雨桐是满身蛛丝般的阴纹,层层缠绕;
周颖是三根阴纹死死锁喉。
苏敏阴纹扎根极深。
方晓寒是阴纹加致命黑针。
而刘静,身上只有四根阴纹。
头顶两根,胸口两根,数量并不算多。
可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这四根阴纹。
在阴纹四周,裹着一团厚重的灰色阴气,像一团湿透的灰棉絮,死死压在她心口。
这团阴气,不是外人布下的,是她自己熬出来的。
三年绝症缠身,身体亏空、气运耗尽,自身虚弱到极致,阴气自然源源不断滋生聚拢。
阴纹耗她气运,阴气压她身体。
恶性循环,日复一日,把她死死困在病痛里,怎么治都治不好。
四根阴纹好剪,一刀就能断。
可这团自生的阴气,剪不掉、切不断。
只能靠外力,一点点驱散。
林晚睁开眼,如实告知:“你身上只有四根阴纹,不算多。但胸口这团厚重阴气,才是你久治不愈的根源。”
“阴纹我能直接剪断,阴气需要另想办法驱散。”
“你等我一下。”
林晚再次闭眼,看向命格碗。
那条小女孩的灰线,依旧死死指着刘静的方向,没有丝毫移动。
迟疑片刻,林晚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心念一动,轻轻将碗壁上小女孩的灰线,缓缓引了出来。
不是放走,只是借出。
一缕细细的灰线,从命格中飘出,穿过她的身体,落在现实的病房里。
轻飘飘绕着病床、绕着刘静的身子,温柔盘旋。
没有恶意,没有煞气。
更像是一种安静的陪伴、无声的守护。
刘静看不见线条,却明显感觉到头顶一暖,莫名的压迫感轻了一丝。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小声疑惑:“什么东西……好像碰了我一下?”
“别怕。”林晚轻声安抚,“是我命格里面的一个小姑娘。”
“她也是惨死的,受尽苦楚。大概是感知到你一直在受苦,过来陪陪你。”
小女孩早早惨死,受尽痛苦。
刘静活着,却常年被病痛折磨,生不如死。
大概,只有同样深陷黑暗的人,才懂得彼此的煎熬。
林晚不再犹豫,拿出镀着金光的剪刀。
咔嚓、咔嚓——
头顶两根阴纹,应声断裂。
咔嚓、咔嚓——
胸口两根阴纹,彻底根除。
四根阴纹全部断净,滞留的气运缓缓回流,命格碗壁又亮了一丝。
可那团压在心口的灰色阴气,依旧死死盘踞,纹丝不动。
林晚凝神,将掌心所有金光,尽数渡到小女孩的灰线上。
原本暗沉的灰线,瞬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柔和又有力量。
“帮她一把。”林晚轻声道,“把胸口的阴气拨开。”
得到授意的灰线,轻轻绕到刘静心口,像一只温柔的小手,一点点拂动、拨开厚重的灰雾。
厚重的阴气,一点点散开、变薄。
压了三年的窒息感,骤然褪去。
刘静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瞬间绷不住了。
“松了……真的松了!”
“三年了,我胸口天天像压着一块千斤石头,喘不上气、睡不着觉。”
“今天终于……透气了。”
看着她哽咽落泪的模样,林晚轻轻收回灰线。
线条回归命格碗,安安静静贴在原处。
不一样的是,这条原本冰冷死寂的灰线,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小姑娘不再只有怨恨和惨死的痛苦,她也救下了一个深陷苦海的人。
她也在慢慢解脱。
林晚取出一包铁粉,压在刘静枕头底下。
“铁粉稳煞,你安心休养。”
“你身体太虚,刚刚只是驱散了一部分阴气,底子太差,阴气还会反复滋生。”
“能晒太阳的时候,尽量挪到窗边晒一晒。气运在慢慢回流,你自己也要好好撑着。”
刘静用力点头,望着林晚,满眼感激,又满心疑惑。
“你到底要救多少人?你这样一直消耗自己,怎么撑得住?”
林晚淡淡一笑:“救好一个,命格碗就厚一分,我就强一分。撑得住。”
刘静沉默许久,从枕头下摸出一部老旧手机,递给林晚。
“我有个东西,你或许用得上。”
“当年签约,周明远逼我们签了一份保密协议,违约金五十万。”
“不准对外透露任何签约细节,不准说公司半句不好。”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乖乖签了。后来我病了,想找人吐槽、想求助,可一想到五十万违约金,我就不敢开口。”
“我治病变卖所有家当,一身外债,根本赔不起。”
屏幕上清晰的协议照片,字字冰冷,全是封嘴的枷锁。
周明远不止偷人气运,还要锁住所有人的嘴,让受害者有苦说不出。
“这个我替你收着。”林晚收下手机。
刘静犹豫片刻,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在这层病房,认识一个病友,也是白血病,去年冬天走的。”
“他也签过那家公司的约,叫张磊。”
林晚指尖骤然收紧。
张磊。
正是她名单上,早已画上死圈的那个人。
“他签约之前身体极好,跑步五公里都没问题。”
“签完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连化疗都扛不住,人彻底没了。”
刘静声音发沉:“他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签了那个约。”
林晚心口发闷,说不出一句话。
张磊、江远。
两个活生生的人。
全部被害,全部离世。
活着的人被锁气运、被病痛折磨,
死去的人,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张磊走后,我搜过他的书。”刘静的声音愈发低沉,“作者页还在,书还挂在推荐位赚钱,可作者笔名、头像全换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张磊这个人写过这本书。”
“江远更惨。他车祸去世后,整个人的作品页面直接404,彻底删空。”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林晚浑身发冷。
终于彻底看清了周明远的手段。
哪里只是偷运害人。
是吃人。
活人榨干气运、榨干身体,
死人抹去名字、抹去痕迹,
书继续赚钱,利益永不停止。
而那些受害的人,生死无人问,尸骨无人知。
——
林晚走出住院大楼。
外头阳光刺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可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拿出手机,给陈蕊发去消息,把刘静的情况、保密协议、张磊江远被抹除痕迹的事,一一告知。
陈蕊隔了很久才回复,满是自责。
【我之前就在公司看到过换笔名的书,我一直以为是作者自己改的,从来没多想……】
就是这一句句“没多想”,一步步纵容恶人肆无忌惮,害人无数。
林晚收起手机,刚走到医院大门口,命格再次异动。
小女孩的灰线,又动了。
这一次,不再指向病房,而是笔直朝下——
指向医院地下,停尸间的方向。
林晚心头一震。
张磊是在这家医院离世的。
他死前阴纹缠身,阴纹没断,人就走了。
那缠他的阴纹,会不会跟着魂魄一起滞留?
是不是,他的亡魂,一直被困在这里,走不了、脱不开?
小女孩的残魂,是在指引她,去找张磊的亡魂。
林晚站在门口,沉默良久。
她很累。
这段时间,接连救下五个人,不断消耗金光、消耗心神。
命格碗确实越来越厚,可她本人,早已透支过度。
今天不能再硬撑了。
停尸间阴气太重,她状态不佳,贸然前往只会出事。
张磊的亡魂,她一定会找。
但不是今天。
先回家,休息,蓄力。
来日方长,恶债,一笔一笔算。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
刚走两步,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林晚迟疑两秒,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
只有一道粗重、冰冷的喘息,不像活人,像阴间脏物的吐息。
死寂蔓延。
几秒后,喘息骤停。
一道低沉、沙哑、从地底淤泥里爬出来一般的声音,缓缓响起:“碗里的东西……还我……”
咔哒。
电话瞬间挂断。
林晚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它知道。
它知道她有命格碗。
知道她碗里,收了东西。
是锚!
是那根黑针留下的锚点!
她立刻给孙德厚发消息。
【刚刚接到陌生电话,阴物发声,只说了一句:碗里的东西还我。】
孙德厚秒回。
【它找到你了。是锚。】
【锚不是单线无法溯源吗?】
【溯源不行,但是可以传音。】
【就像你在暗处喊人,看不到对方,却能让对方听见你的声音。】
【电话只是媒介,本质是它顺着锚,撼动了你的命格。】
林晚指尖发抖,快速打字:【它现在能做什么?能伤害我吗?】
【目前只能传音、震慑。】
【但你切记——绝对不要主动动用锚点溯源。】
【一旦你顺着锚找它,单线变双线,回路彻底打通。】
【到时候,它就能顺着回路,直接闯进你的命格碗。】
林晚瞬间后背发凉。
哪里是机缘。
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三年前布下黑针害人,
算准了日后有人会破术拔针,
算准了断针会残留锚点,
算准了她会得到这条“溯源线索”。
一步一步,全是范秃子提前布好的死局陷阱。
这人的城府、手段、布局,远比周明远狠百倍、深百倍。
——
当晚。
林晚居家静坐,调息休养。
手机安安静静,再没有异响、没有来电。
她闭眼内视命格。
今日救下五人,六十多丝气运回流,碗壁肉眼可见厚实、稳固。
金光愈发凝实,碗底的裂痕,又浅了一丝。
凶灵蛰伏不动,
锚点静静卡在金纹与灰线之间,看似安分,实则一直在监听、传讯。
它就是藏在她命格中的一双眼睛、一只耳朵。
时时刻刻,连通着城东暗处的那个人。
林晚缓缓睁眼,眼底没有慌乱,只剩坚定。
怕没用,慌没用。
既然躲不开,那就一步步变强。
她给陈蕊发消息。
【你明天抽空去医院陪陪刘静,她一个人太孤单。】
【另外帮我查一下江远当年的车祸记录,时间、地点、详情,我要确认是不是意外。】
陈蕊立刻回复:【好,我马上查。】
林晚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城东暗处,有人蛰伏算计。
步步为营,藏于黑暗。
但她不再被动惶恐。
她在变强。
阴纹一根根剪断,受害者一个个得救,命格一层一层加厚。
反击的日子,越来越近。
等她命格彻底稳固,等她足够强。
她会主动顺着那枚锚点。
亲手——
揪出暗处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