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了半条街。
周县丞来的时候，带了五十个差役。绳索盘在肩上，锤子拎在手里，一路从枫亭镇子里过来。
周县丞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公文，公文上写着“林龙江妖言惑众，着即查禁”。他本不想来，但上面压着，他不得不来。
“到了。”他说，“就是这儿。”他手里攥着公文，公文的边角被汗浸湿了。
差役们停下来，看着前面那片荒草地。
一个差役说：“大人，这地方……荒草这么深，有人吗？”
周县丞说：“有人。”
“谁？”
“林龙江。”周县丞说，“他在这儿建书院。”
差役说：“建书院？在这荒草地上？”
“对。”周县丞说，“他就在这儿建。”
那天上午，七星书院刚铺完最后一片瓦。王克芳站在梯子上，远远看见这队人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溜下来，叫人去请先生。
“廖师兄，”王克芳压低声音，“来了多少人？”
“五十个。”廖德馨数了一遍，“绳索锤子都带着。”
“先生呢？”
“派人去请了。”林速接话，“你说这好好的书院，怎么就招来兵了？”
王克芳啐了一口：“还不是那道查禁的公文。”
林龙江本来在宗孔堂。听见信儿，他拄着杖就上了山。等他赶到书院门口，差役已经把新砌的院墙围了个严实。
周县丞骑在马上，翻身下来，把马鞭往随从手里一塞：“拆！”
差役们就要往上冲。这时候，一个人从书院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是林龙江。
他拄着杖，背着手，白头发在风里飘，站得稳稳的。周县丞打量他一眼，不认得：“你是什么人？”
林龙江没答，只说：“你拆可以。但你先把这道公文，当众读一遍。”
周县丞愣住了。他办了七八年差事，拆过私搭的棚子，封过无照的赌场，头一回有人拦着他，让他先念公文。
“你说什么？”
“你手里那道文书。”林龙江指了指随从捧着的卷轴，“你念一遍。念完了，要拆就拆。”
四周已经围上来不少百姓。附近村里的，听说差役来拆书院，都跑来看。日头毒，人挤在墙影里，低声嗡嗡，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周县丞瞅了瞅这老头，又瞅了瞅围上来的人。他哼了一声，让随从把文书展开。
“念就念。”随从清清嗓子，扯开嗓门，“查禁淫祠条例：一，未经朝廷批准私自营建、聚众敛财者；二，供奉邪神歪像、不经敕封者；三，蛊惑乡愚、诈称神降者。有犯此三条，着即拆毁……”
随从念完，把卷轴一合。周县丞抱臂看着林龙江：“听见了？你这书院，三条占全了。”
“一条都没占。”林龙江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念的这三条，我这书院一条都不沾。”林龙江说，“县丞大人，你别急着拆。拆错了房子，回头上头问你，你怎么答？”
周县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你少拿上头压我。公文都下来了。”
“公文下来了，你也得对照着拆。”林龙江说，“你拆错了，责任是你的，不是我的。”
差役堆里有人小声嘀咕：“这老头说得倒在理。”
“闭嘴。”周县丞回头喝了一句，又转向林龙江，“你说不沾，我就听听你怎么个不沾法。”
“你站近一点。”林龙江往书院门里让了让，“你自己看。第一条，不经批准、聚众敛财——这书院，是枫亭三百个百姓，自己出的土、自己抬的梁。我一文钱没收过。你去问，随便问一个。”
百姓堆里那个老农，抱着胳膊喊：“对！我们自己盖的！先生没拿过我们一个铜板！”
“第二条。”林龙江说，“供奉邪神歪像——你进讲堂看。正中供的是孔子，边上是老子，再边上是释迦。这三位，是邪神么？”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周县丞的脸绷了一下。
“笑什么？”他恼羞成怒，“孔子老子释迦，凑在一起，本就是歪门邪道！”
“县丞大人，”林龙江看着他，“你读过圣贤书么？”
“我……我是两榜出身！”
“那你不知道孔子是至圣先师？”林龙江说，“老子是李唐追封的圣祖？释迦是当今圣上生母信奉的？你说他们三位是邪神——这句话，你敢写在解文里，我就陪你去府城对质。”
周县丞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一个县丞，哪敢去碰这三座大牌。
“第三条。”林龙江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砸在地上，“蛊惑乡愚、诈称神降——你去查查，这半年，谁到我这里求过符水、烧过纸钱？我叫他们来，是来念书，不是来拜我。”
他转头看向周县丞：“县丞大人，你说，这三条，我们占了哪一条？”
周县丞张了张嘴。他回头看差役，差役们你看我我看你。他又看百姓，百姓们一个个抱着胳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说：你拆一个试试。
“这……”周县丞清了清嗓子，“就算……就算不算淫祠，那也是未经报批！”
“未经报批，你让我补手续。”林龙江说，“手续我补。你不能拆。”
“就是！”百姓堆里炸了，“我们自己盖的学堂，碍着谁了！”
“三教先生没收过一个铜板！”
“你拆一个试试！”
周县丞额头上冒汗。他带来五十个人，本以为拆一个疯子盖的破院子，半天的差事。现在倒好，公文念出来，条条对不上；百姓围上来，一张张脸都是怒的。他那五十个差役，绳索拎在手里，锤子垂在腿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人，”那个挖土的老农往前站了一步，瓮声瓮气，“你要拆，先把我拆了。”
“你这刁民——”
“我不是刁民。”老农说，“我儿子死在四十一年，是这位先生收的尸。这书院是我们三百人抬的土。你拆它，就是拆我们三百个人的心。”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大人，”一个差役凑到他耳边，“这老头说的，句句占理。咱们真拆了，回去不好交代。”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回去，回禀上头，再定？”
周县丞瞪了林龙江一眼，还想嘴硬：“你这老头，巧言令色。今日不拆，不代表日后不拆。”
“我等着。”林龙江说，“县丞大人慢走。瓦匠还在干活，别踩着灰。”
周县丞咬了咬牙。他一挥手：“走！”
差役们如蒙大赦，跟着他往回走。绳索锤子白带来了。围观的百姓哄地一声叫好，有人拍巴掌，有人朝差役背后吐舌头。
“走了！走了！”有人喊，“县丞大人也不过如此！”
“先生一张嘴，顶他五十根绳。”
林龙江站在门口，没跟着起哄。他看着那队人马走远，才慢慢直起腰。
王克芳从书院里跳出来，激动得脸通红：“走了！他们走了！”
廖德馨攥着林龙江的手，说不出话。林速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
林龙江站在门口，却没笑。他望着周县丞远去的那个土路口，半天说了一句：“别高兴太早。”
王克芳一愣：“先生？”
“他们还会来。”林龙江说，“今日走了一个周县丞，明日来一个李县丞。后日来个王通判。公文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找不到由头，明日会另找一个。”
门徒们的笑脸，一个个僵在脸上。
“那……咱们怎么办？”王克芳问。
“接着盖。”林龙江说，“他们拆他们的，咱们盖咱们的。瓦还没铺完呢。”
门徒们你看我我看你，又回去接着干活了。
王克芳一边砌墙，一边小声嘀咕：“先生，你今日把他顶回去了。可他说‘另找由头’，咱们往后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也得过。”林龙江说，“书院盖起来，是给人读书的。不是给人睡安稳觉的。”
“那咱们……怕不怕？”
“怕。”林龙江说，“怕也要盖。”
廖德馨问：“先生，你今日见了那个周县丞，心里真不慌？”
“慌。”林龙江说，“可我慌了三十年了。倭寇进城我都没慌过，拆个书院，我慌什么。”
人群后头，慢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便服，不官不民。他穿过看热闹没散尽的百姓，一直走到林龙江面前。林龙江正弯腰看工人砌墙，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
两个人对了个脸。
林龙江的手，在杖头上慢慢收紧了。
那张脸，方方的，嘴角往下撇着。可眉眼之间——像一个人。像那个三十年前，赤脚踩在面摊底下、眼睛亮得吓人的少年。
中年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龙江，”他说，“我来了。”
林龙江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他拄着杖的手，直抖。
王克芳还在边上没看出来，凑过去问：“这位客人，你找先生？”
中年人没看他，只看着林龙江。
“你是……”林龙江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他。”中年人说，“我是他的后人。”
王克芳这才觉出不对。他看看先生，又看看这个中年人，先生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飘，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那张脸上，半天没有挪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