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天,早上九点。
林晚站在永安路117号,六号楼三单元的楼道里。
眼前是401的房门。
没有紧闭,也没有彻底敞开,就那么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陈蕊站在门口,看见林晚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她在屋里等你。”
林晚扫了一眼门缝:“门是她自己开的?”
“嗯,今天一早,自己主动开的。”
林晚抬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压抑感。
这屋子,比赵雨桐家还要阴暗。
不是单纯拉了窗帘避光,而是所有窗帘边缘,全都被密密麻麻的图钉死死钉在窗框上。
严丝合缝,一点自然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没开灯,昏暗得让人心里发沉。
空气闷得发僵,常年不通风、不见光。
混杂着药味、干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种长期自我封闭、不见人世的冷清死气。
方晓寒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
相比昨天,她脸上的怯懦少了一点,多了几分平静。
依旧很瘦,长长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头,透过发丝的缝隙,悄悄看了林晚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你就是林晚?”
“是我。”
“陈蕊跟我说,你能看见我身上那些脏东西,对吗?”
“能。”
方晓寒的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了裤腿,指尖微微发颤。
“我……我身上多不多?到底有多少?”
林晚闭上眼,心神沉入命格碗,仔细探查方晓寒全身的阴纹。
密密麻麻的阴丝,缠满了她的身子。
数量比周颖、苏敏都多,比赵雨桐略少一点。
额头、太阳穴、后脑勺,缠着六七根,层层叠叠,死死压住头部。
心口胸口,四五根阴纹织成一张密网,死死罩着心脏。
肩膀三根、后背两根。
粗略一算,足足二十根左右。
但有一处,格外不对劲。
别人的阴纹,都是丝丝缕缕,贴在皮肤表面,缠体吸运。
唯独方晓寒胸口正中间,有一根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缠在表面的阴丝。
是一根针。
漆黑发亮,硬生生扎进心口深处,扎根在血肉里。
普通阴纹,是偷气运、耗身体。
这一根黑针,是锁人、困魂。
林晚睁开眼,目光落在方晓寒胸口,语气沉稳。
“你身上大概二十根阴纹,主要集中在头部和胸口。”
方晓寒点点头,身子微微绷紧。
“但你身上,有一根最特殊。”林晚补充道,“别人都是阴丝缠着身子,只有你心口这一根,是扎进肉里的。”
方晓寒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三年来,这里一直是最重、最堵的地方。
不是普通的闷胀,是像有一枚铁钉,死死钉在心里,拔不掉、松不开。
“扎进去……是什么意思?”
“缠在身上的阴纹,只是吸你的气运、耗你的身子。”
“但这根黑针,是锁。”
林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它锁住你的心神,困住你的胆子。”
“让你怕光、怕人、怕出门、怕外面的一切。”
“每次你想开门、想走出去,这根针就压着你,逼你退缩、逼你封闭自己。”
方晓寒浑身一僵,瞬间红了眼眶。
三年了。
她一直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明明没人伤害她,没人逼迫她,可她就是不敢出门。
每次鼓足勇气想推开房门,心里就莫名恐慌、浑身发软,只能缩回黑暗里。
原来不是她矫情,不是她心理有病。
是有东西,硬生生锁了她三年。
“那……能拔掉吗?”她声音发颤。
“能。”林晚实话实说,“缠在表面的阴丝,剪刀一剪就断,不痛不痒。但这根黑针扎根血肉里,得硬生生拔出来,会很疼。”
方晓寒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无血色的双手。
三年封闭,三年囚禁,三年活在无边的恐惧和黑暗里。
够久了,真的够了。
她抬起头,眼神虽弱,却异常坚定。
“拔吧。”
“我怕了整整三年,再也不想熬了。”
林晚看着眼前瘦得像一张薄纸的姑娘。
被黑针锁死三年,困在一方小黑屋,硬生生熬垮身体、熬碎心性。
可昨天,她凭着自己的意志力,硬生生走出了那扇困住她三年的门。
这就够了。
她本心是向阳的,只是被邪物困住了。
“你坐好,别动。”林晚叮嘱,“我先剪掉所有表层阴丝,最后再拔这根黑针。”
方晓寒立刻攥紧沙发扶手,咬牙点头。
林晚拿出特制剪刀,刀刃裹满金色气运。
指尖微动,咔嚓一声。
额头第一根阴纹,应声断裂。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额头四根阴丝尽数剪断,滞留的气运瞬间回流,汇入命格碗中,碗壁金光又亮了一丝。
紧接着是太阳穴、后脑勺。
咔嚓、咔嚓、咔嚓。
头部七根阴纹,全部清理干净。
阴丝褪去的瞬间,方晓寒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头……轻了!真的轻了!压了我三年的东西,没了大半!”
“还有胸口。”
林晚目光落向她的心口。
围着黑针的四周,还缠着四根普通阴纹,像是专门守护这根锁魂针的屏障。
她抬手,快速剪断四根阴丝。
四道断裂声接连响起。
极致的酸胀、刺痛席卷全身,方晓寒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咬出了血渍。
全程一动没动,硬生生扛了下来。
外围阴丝尽数清除,那根藏在最深处的黑针,彻底暴露出来。
林晚凝神细看。
普通阴纹都是灰蒙蒙的丝线,黯淡无力。
唯独这根,通体漆黑发亮,三寸长短,像一枚淬了邪煞的细针。
扎根心口的皮肤四周,泛着一圈暗沉的紫黑色淤血。
整整三年,针随血肉生长,早已和她的身体融为一体。
更吓人的是——
林晚凝神探查,发现这根黑针根本不止扎根在她体内。
针尾牵着一根细到极致的黑线,穿透墙壁、穿透楼层,一路往外延伸。
方向——正东。
城东深处。
和之前所有诡异煞气、未知异响的方位,一模一样。
不是周明远的手段。
周明远只会用灰色阴丝偷运,手段低劣普通。
这根黑针,是更高深的阴邪术法。
是范秃子。
可疑点瞬间涌上心头。
方晓寒三年前签约被锁,可范秃子是近期才来到这座城市的。
难道……
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暗中布局、隔空害人?
来不及细想,救人要紧。
林晚收回剪刀。
普通剪刀,剪不断扎根血肉的邪针。
想要根除,只能徒手硬拔。
她将掌心金光尽数汇聚在食指、中指,凝成一双金色钳影,指尖附上,触碰到黑针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冰寒直冲掌心。
比所有阴纹、阴煞都要阴冷刺骨。
“方晓寒,准备好了。”
“会很痛,忍一忍,拔出来就彻底解脱了。”
方晓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下一秒。
林晚指尖发力,死死扣住黑针,猛地往外一拽!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不是皮肉擦伤的痛,是硬生生把扎根三年、和血肉融为一体的邪物,从心口撕裂拔出!
方晓寒再也忍不住,压抑三年的痛苦彻底爆发。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喉咙深处炸裂出来。
她双手死死抠进沙发扶手,指甲用力过猛,直接崩断两根。
身子剧烈抽搐,眼底泛白,浑身绷得僵直。
一寸、两寸、三寸。
林晚不敢松手,不敢停顿。
一旦中途放弃,黑针回缩扎根,只会锁得更深、再也无解。
她咬牙发力,硬生生将整根三寸黑针,彻底从方晓寒心口拔了出来!
黑针离体的那一刻。
方晓寒浑身一软,直接瘫在沙发上。
没有昏迷,只是脱力。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空气。
胸口沉甸甸压了三年的巨石,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轻飘飘,前所未有的轻松。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不是委屈,不是疼痛。
是解脱。
是劫后余生。
是时隔三年,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松了……真的松了……”
“不压了……不锁我了……”
她抬手轻轻抚在心口,泪水越落越凶。
林晚低头,盯着指尖金光裹住的黑针。
这邪物居然是活的!
离体之后,剧烈扭动、挣扎,疯狂想要窜回去,重新扎进方晓寒体内。
金光死死禁锢,让它动弹不得。
僵持片刻。
“啪嗒”一声。
三寸黑针,从中自行断裂。
一截黑丝黑烟,冲破窗户,径直朝着城东方向飞窜而去,瞬息消失不见。
另一截小黑点,速度极快,径直朝着林晚的命格碗冲去,一头钻进碗壁。
稳稳卡在金色纹路和灰色煞线中间,一动不动,像一颗静静蛰伏的小黑籽。
林晚心头一震,立刻闭眼探查命格。
这不是阴丝、不是煞气、不是孽障。
是一截残留的邪物本体。
范秃子的东西,主动钻进了她的命格碗?
来不及深思,她已经明白后果。
那截飞回城东的黑烟,一定会惊动主人。
范秃子,知道了。
知道他布下三年的锁魂黑针,被人破了。
知道有人能斩断他的阴邪术法。
知道了林晚的存在。
隐患,彻底浮出水面。
林晚睁开眼。
方晓寒已经平复下来,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安稳,疲惫至极,沉沉睡了过去。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不靠药物、不靠硬扛,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睡着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压迫、没有窒息。
陈蕊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她好了?彻底没事了?”
“表层阴纹全断了,锁魂黑针也拔干净了。”
林晚神色凝重,“但出事了。她身上这根针,不是周明远的手段,是范秃子的阴邪术。”
陈蕊脸色瞬间煞白:“范秃子?他居然三年前就对晓寒下手了?可他明明是最近才来这边的!”
“他人来得晚,布局很早。”
林晚沉声道,“这根针扎了整整三年,刚好和晓寒签约被锁的时间重合。”
陈蕊浑身发冷,后背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止周明远一个恶人。
周明远台前偷运害人,范秃子暗处布下死局。
“那现在怎么办?针断了,是不是意味着……范秃子全都知道了?”
“嗯。”林晚点头,“他已经察觉到了。接下来,他大概率会加快动作,提前布局。”
陈蕊看向熟睡的方晓寒,眼底满是柔软。
“不管怎么样,她解脱了。”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你在这儿守着她。”林晚叮嘱,“我放一包铁粉在她枕头底下稳煞。她醒了大概率会哭,不是难受,是心结彻底松开的释放,不用怕,好好陪着她就行。”
“放心,我守着。”
林晚放好铁粉,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小屋。
窗帘依旧死死钉着,不见天光。
但方晓寒睡前小声说了,明天一早,就把所有图钉拔掉,开窗、透光、见太阳。
黑暗困不住她了。
林晚轻轻带上门,下楼走出单元楼。
外面阳光明亮,暖意铺满身。
她站在楼道口,拿出手机,给孙德厚发去消息:
【方晓寒身上查出一根黑针,不是普通阴纹,是范秃子的邪术,扎根三年。我刚刚拔出来,黑针自行断裂,一截飞回城东,一截钻进我的命格碗里,卡在金纹灰线中间,像一颗黑点种子。】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足足十分钟,孙德厚才回复,字字沉重:
【那不是种子,是锚。】
【锚?】林晚疑惑。
【范秃子的黑针锁人,针在人在,针断人脱。】
【针断之后,飞回的一截是报信,留在你碗里的一截,是锚点。】
【他感知得到锚的存在,知道自己的术法被破,知道你命格特殊。】
林晚立刻追问:【我要不要把这锚弄出去?】
【千万不要。】
【为什么?】
【他布锚单向,只能他感知你,找不到你、摸不到你、伤不到你。】
【但你,能顺着这枚锚,反向溯源,找到他的位置。】
林晚心头一震。
一直以来,都是范秃子躲在暗处,她被动防范、处处受制。
可现在。
她手里,多了一条直达对方的线索。
一条可以反向找到范秃子的引线!
【别急着动用。】孙德厚再次叮嘱,【你命格还不稳,碗壁太薄、气运不够硬。】
【先救人、攒气运、厚命格。等你实力足够,再用锚溯源,一击制敌。】
【好。】
林晚收起手机,刚往前走一步,心神瞬间一动。
命格碗内,六条灰色煞线,齐齐异动。
往日灰线,只会朝着城东、朝着范秃子的方向偏移。
可今天,六条灰线里,最细、最弱的那一条——属于惨死小女孩路煞的那条线,正在剧烈颤抖。
不是畏惧,不是恐慌。
是指引。
针尖一样,死死指着一个全新的方向——
城北。
市中心医院。
是刘静。
那个确诊白血病、住院半年、被阴纹缠身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小女孩的残魂,为什么突然指引刘静的方向?
那里,一定藏着问题。
看来,明天的医院之行,必须去。
她收敛心绪,快步回家。
——
夜幕降临。
林晚独坐沙发,闭眼内视命格。
今日一日,收获极大。
方晓寒二十根阴纹尽数回流,再加上黑针锚点的特殊气运滋养,命格碗壁肉眼可见厚实了整整一层。
不再是零星微光,金光铺得紧实稳固。
最让她惊喜的是——
碗底那道伴随许久的裂痕,居然浅浅淡了一丝。
裂痕在修复,命格在转好。
碗内秩序清晰:金纹明亮稳固,六条灰煞线安分蛰伏,黑色锚点静静卡在纹路之间,凶灵盘卧在金光牢笼深处,不敢妄动。
安稳,却暗藏汹涌。
就在这时,命格深处,那片沉凝的金光碎石,微微震动。
无声吐出一个字:
【快。】
快什么?
是让她加快救人?
还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快要来了?
没有第二次提示,只剩无边沉寂。
林晚睁开眼,眼底愈发坚定。
不管是什么。
她必须更快。
明天,城北医院,救刘静。
之后,查清已故的江远,了结所有旧案。
一步一步,加快脚步。
手机震动,弹出赵雨桐的消息。
附带一张照片。
一碗卖相极差的糊面条,荷包蛋也煎焦了,简简单单,却格外温暖。
【晚姐!我三年第一次进厨房做饭!虽然糊了,但我自己吃完了!我终于可以正常生活了!】
林晚看着照片,轻轻弯了弯嘴角。
真好。
一个个被困住的人,都在慢慢走出黑暗。
紧接着,陈蕊的消息发来:
【晓寒醒了,大哭了一场,是彻底松开的那种哭。哭完说饿了,我给她煮了面。】
【她说明天一定拔窗帘图钉,开窗晒太阳。】
【还说,下次你来,她亲自煮面请你吃,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林晚回:【不用谢,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
陈蕊发来一句调皮的:【她亲手煮的,你可得备好胃药哈哈哈哈。】
林晚看着屏幕,轻笑一声,放下手机。
黑暗终会散去,光明正在归来。
而藏在城东的恶人,她迟早,会亲手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