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齐腰深,他偏要在这儿起个读书的地方。跟着的门徒心里直打鼓——这地方的大户,肯不肯?
林龙江拄着杖,在这块地上转了三圈。枫亭铺头的荒草齐腰深,风从木兰溪上吹过来,带着潮气,草叶沙沙响,打在他旧袍上。他停下来,又戳了一下脚下的土。
卢文辉跟在后面,说:“先生,这块地……荒了十几年了。”
“我知道。”林龙江说,“荒了十几年,才要建。”
“为什么?”
“因为荒了十几年,就没人跟我抢了。”林龙江说,“我建我的书院,别人不管。”
卢文辉说:“先生,要是有人来管呢?”
林龙江说:“那就让他管。”
“让他管?”
“对。”林龙江说,“我建我的书院。他管他的。管到末了,他就不管了。”
“就在这里。”
王克芳愣了:“先生,这是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知道。”
“建书院?”
“建书院。”林龙江说,“七星书院。”
廖德馨蹲下去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先生,枫亭不是莆田城。这儿的人,多半不认得你。”
“不认得,才要建。”林龙江说,“认得的地方,已经有祠了。不认得的地方,才缺个读书的去处。”
林速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凑过来:“那……这儿的士绅,肯么?”
“我不要他们肯。”林龙江说,“我要百姓肯。”
王克芳还想劝:“先生,枫亭这地方,陈老爷一句话,能让全村人都不借咱们一块砖。”
“他不让借,咱们自己烧。”林龙江说,“你怕什么?”
“我怕盖到一半,人被赶跑。”
“赶跑了,再回来盖。”林龙江拿杖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书院这东西,不是盖给官看的。盖起来有人来读书,它就塌不了。”
一个提鸡蛋的妇人挤过来:“先生,我家男娃今年十二。书院盖好,收不收?”
“收。”林龙江说,“不收银钱。”
“那要什么?”
“要他认得字之后,回来给我念一遍名册上的名字。”林龙江说。
妇人没听懂,但还是把鸡蛋塞给了王克芳。
“先生,”廖德馨往前凑了凑,“你真打算不收钱?三百个百姓盖的书院,往后白教?”
“白教。”林龙江说,“收了钱,它就成了买卖。白教,它才是义学。”
“义学养不活自己。”
“养得活。”林龙江说,“百姓记得你好,饿不着你。”
廖德馨还想再说,林龙江已经拄着杖,往荒地深处走了。草叶打在他袍角上,走得不快却很稳。
廖德馨笑了:“先生这话,跟当年收尸一个路数。倭寇拿刀,你不收么?你照收。”
“对。”林龙江说,“刀在人家手里,名字在咱们手里。”
果然,动土前一日,当地士绅来了五六个。绸衫,折扇,站在荒地边上看热闹。为首的是枫亭大户陈家的陈老爷,抱着胳膊,扇子敲着掌心。
“我当是什么大事。”陈老爷嗤笑,“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疯子,也敢建书院。能教出什么?教疯子么?”
旁边几个跟着笑:“听说他在城里收尸首、记名字。”
“记名字能当饭吃?”
“我看这书院盖起来,也是供着这疯子的牌位。”
林龙江也不恼,踱过去,冲陈老爷拱了拱手:“陈老爷,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这枫亭,几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了?”
陈老爷一愣:“这……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林龙江说,“可你把娃关在家里,请先生教,教到现在,连个秀才都没中。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旁边一个士绅接话,“因为娃笨。”
“不是娃笨。”林龙江说,“是你教他的那套,只教他做官,不教他做人。”
那士绅脸一沉:“你这是骂我们?”
“我没骂。”林龙江说,“我是说,你们的娃,读书读得眼里只有功名。有功名,是人;没功名,是狗。这样教出来,中了秀才也是个贪官。”
王克芳脸涨得通红,就要上前理论。林龙江抬手拦住了。
这时候,林龙江看见陈老爷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低着头。
“你儿子。”林龙江说。
陈老爷一愣:“什么?”
“昨日午后,溪边。”林龙江指着那个年轻人,“一个娃掉进水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
年轻人猛地抬头。
“他回家的时候,衣裳是湿的。”林龙江说,“你问他怎么湿的,他说踩了一脚水。陈老爷,你信么?”
陈老爷回头看儿子。儿子的头慢慢低下去,耳根子通红。
“我看见了。”林龙江说。
年轻人“扑通”跪了。不是跪林龙江,是跪他爹。
“爹。”他声音发抖,“娃是我捞的。我没说,是怕你骂我多管闲事。”
陈老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看看儿子,又看看林龙江,脸一阵白一阵红。他本是来看笑话的,结果当着这么多同乡被人当众揭了底——儿子做了好事,他这个当爹的竟一无所知。
“你……你起来。”陈老爷弯腰,把儿子从地上拽起来,动作有点笨。
旁边的士绅们,扇子都停在半空,谁也不笑了。
林龙江没追着打。他只看着陈老爷:“你儿子救人,不告诉你,不是怕你骂。是怕你不信他会做这种事。”
陈老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拽着儿子,冲林龙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其余士绅跟在后头,像被风卷走的一片枯叶。
走出几步,那个被林龙江呛过的土绅回头,不甘心地喊:“你建书院,凭什么?你有功名么?”
林龙江头也不回:“我没有。”
“那你凭什么教?”
“凭我收过两万三千具尸。”林龙江说,“凭我认得这三百个百姓的脸。你认得几个?”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再喊,快步走了。
王克芳看得发愣:“先生,你怎么知道溪边那事?”
“我昨日路过。”林龙江说,“我看见了。”
“你看见,你就当着人爹的面说出来了。”廖德馨咂舌,“这一下,他脸往哪搁?”
“脸搁不搁,是他的事。”林龙江说,“他儿子做了好事,得有人知道。当爹的不知道,我替他知道。”
动土那天,来了三百个百姓。
不是请来的,不是雇来的,是自发来的。锄头、扁担、箩筐,自己带来的。有人怀里揣着两个鸡蛋,有人背着一袋干粮。日头刚冒红,荒地上就站满了人。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了二十里路,放下就挖土。林速过去问:“老伯,你认得三教先生么?”
“不认得。”老农头也不抬,“可我儿子,死在四十一年。听说是他收的尸。我来搭把手,谢他。”
王克芳站在边上,数了三遍。三百个。一个士绅都没有。他跑回林龙江身边:“先生,士绅那边……一个都没来。”
“嗯。”
“倒来了三百个百姓。”
“士绅来不来,我不稀罕。”林龙江说,“他们出银子,是买名声。百姓出力气,是记恩。两种不一样。”
廖德馨问:“怎么不一样?”
“银子会花完。”林龙江说,“力气花完了,人情还在。”
林龙江看着那片荒地。锄头起落,土翻起来,湿腥气混着草叶味。他点点头:“这就是答案。”
“什么答案?”
“我那日说,我不要士绅肯,我要百姓肯。”林龙江说,“现在百姓肯了,书院就盖得起来。士绅肯不肯,不要紧。”
廖德馨问:“那这书院,往后给谁读书?”
“给这些人的娃。”林龙江指着挖土的百姓,“他们今日出了力,明日他们的娃就能进来。”
书院盖了小半年。地基起了,墙砌起来了,梁也上了。快封顶的时候,卢文辉从莆田城一路跑来,布鞋跑掉了一只,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白得像纸。
“先生,公文。”
林龙江接过。文书上盖着朱红大印。他展开,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写的什么?”王克芳凑过来。
“查禁淫祠。”林龙江把文书递给他。
王克芳念出声,念到一半,声音抖了:“枫亭铺头私立……书院,着即查禁……”他抬头,“先生,这书院才盖到一半。”
“我知道。”
“那……停工么?”
林龙江没答。他把文书翻过来,看落款。落款那一行,他盯了很久。那不是莆田县的印——是上头兵备道衙门转下来的,经了几道手。最末一道批注墨色很新,是个“速”字。
“先生?”卢文辉小声唤他。
林龙江把文书合上,望着枫亭方向。半天,他说了一句:“是陈继祖先年那个衙门。”
卢文辉一怔。
“他当年说,帮我压三年。”林龙江说,“三年早过了。”
卢文辉声音发紧:“先生,那公文上写‘着即查禁’。咱们……停工么?”
林龙江把文书往他手里一塞:“接着盖。”
“可朝廷——”
“朝廷是朝廷。”林龙江说,“书院是这三百个百姓一筐土一筐土抬起来的。它要拆,让它来拆。”
“拆不动怎么办?”
“拆不动,它就不拆了。”林龙江望着工地方向,“它今日找不到由头,明日会找别的由头。由头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只管盖。”
卢文辉捏着那纸文书,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落款那道朱印,那印红得扎眼。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搁,不敢再捏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