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宗孔堂的门联是新的。
卢文辉一早起来,贴了对子,扫了院子,又把堂前那一排椅子,一张一张擦过去。擦到第三张,他听见里屋有动静——先生起来了。
“先生,”他放下抹布,“您再歇会儿。天还冷。”
“歇够了。”林龙江披着旧棉袍出来,手里捧着那本名册,“年初一,得翻一翻。”
他坐在堂前那把老椅子上,把名册摊在膝上,一页一页,慢慢翻。纸页沙沙地响。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指着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阿桂。”他念道,“卖柴的。”
“先生记性好。”卢文辉道,“去年腊月,他媳妇还来打水。”
“他媳妇。”林龙江点点头,“提着桶,去打仙井的水,说规矩是人定的。那话,是她自己想明白的,不是我说服的。”
卢文辉听着,没接话,转身去灶上烧水。
日头上来的时候,门徒们陆陆续续来了。黄芳拄着拐,一进门就喊:“先生,给您拜年了。”他喊得响,那腿却还瘸着,进门先被门槛绊了一下。
“瘸子,慢点。”林龙江道。
“不碍事。”黄芳站稳了,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先生,这是我自个儿炒的瓜子。过年,嗑两粒。”
“你留着。”林龙江道,“你那条腿,走的路比我多。”
“嗑瓜子又不费腿。”黄芳把纸包往桌上一搁,自己先抓了一把,嗑得嘎嘣响。
又进来几个门徒,作揖的作揖,问安的问安。林龙江一一应着,也不多说,只让卢文辉给大家倒水。
有个新收的年轻门徒,头一回来拜年,进门先扯着嗓子喊:“先生,给您拜年!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喊得响,堂里都静了一下。黄芳嗑瓜子的手停住,歪着头看他:“哟,你这是拜年,还是唱戏?”
年轻门徒脸一红:“我……我这不是头一回么。”
“头一回,更不用喊。”黄芳道,“先生这儿,不兴这个。你瞧我,腿瘸着,进门就喊‘先生给您拜年了’,喊完,该坐坐,该嗑瓜子嗑瓜子。心到了,比什么都强。”
年轻门徒讷讷地应了,规规矩矩作了个揖,退到一旁。林龙江看着他,也没恼,只道:“头一回来,记着路就行。明年还来,就是个老门徒了。”
那年轻门徒眼圈一热,低头,把腰弯得更深。
黄芳把瓜子壳拢了拢,道:“先生,您这年初一,净给人记名字了。”
林龙江道:“年初一记名字,一年都不忘人。”
黄芳听了,那笑,慢慢收了。半晌,她道:“先生,那您记着我。等我不在了,也记着。”
林龙江看着她,道:“记着。黄芳,爱嗑瓜子,嘴碎,心热。”
黄芳愣了一下,别过头去,道:“先生,您记人的法子,真老土。”可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
黄芳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抓了一把瓜子,嗑得嘎嘣响。那年轻门徒,在一旁听着,小声道:“师姐,那我呢?先生也记着我么?”
黄芳道:“记。先生连你没名没姓,只记得你爱喊,都记着。”
年轻门徒脸一红。黄芳道:“脸红什么?记住了,才有脸。”
晌午,人散了。黄芳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今年您还讲学么?”
“讲。”林龙江道,“能讲一天,讲一天。”
“那我今年,还来听。”黄芳道,“我这条腿,还能走到宗孔堂。”
“你走不到,我叫人去背你。”林龙江道。
黄芳咧着嘴,笑呵呵地走了。
下午,日头偏西。一个老妇人,拄着拐,在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先生。”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男人,昨夜里,没了。”
林龙江放下名册:“什么病?”
“老病。”老妇人道,“咳了一冬。昨夜里,咳着咳着,就没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个。”
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木头,上头刻着一个字:安。
“他说,先生那年给他看过的。”老妇人道,“说,人活着,图个心安。”
林龙江接过那块木头,看了很久。他问:“他叫什么?”
“郑阿全。”老妇人道,“城西箍桶的。”
林龙江翻开名册,蘸了墨,在年初一这一页上,记下第一个名字:郑阿全,城西箍桶匠。万历二十三年正月初一,病故。
“先生,”卢文辉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新墨,道,“一年头一个,是他。”
“是他。”林龙江道,“不管年初一年末,来了,就记。”
墨还没干,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穿一身新棉袍,圆脸,胖胖的,进门先拱手,笑得满脸是褶:“先生,给您拜年了。给您讨个好彩头。”
是城东绸缎铺的林掌柜。林龙江放下笔:“林掌柜,新年好。彩头没有,热水有,文辉,给他倒一碗。”
“不不,不喝水。”林掌柜凑上前,看了一眼摊在膝上的名册,又看了一眼老妇人,眉头就皱起来了,“先生,这大年初一的,怎么记上这个了?多不吉利。我那儿媳妇刚过门,还指着先生给说句吉祥话呢。”
老妇人捧着碗,头低着,没吭声。
林龙江把名册合上,道:“林掌柜,你铺子里那口樟木柜,是郑阿全箍的吧?”
林掌柜一愣:“是。箍了二十年了,没散过一回架。先生怎么知道?”
“郑阿全,昨夜里没了。”林龙江道,“他手艺好,人也好。大年初一,我记他,不是晦气,是给他一个体面。”
林掌柜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两个银锞子,搁在桌上:“先生,给郑师傅家里,买口好棺材。柜是他箍的,人,我得送。”
他说完,也不讨彩头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低声说:“嫂子,郑师傅的手艺,我认得。往后铺子里要箍什么,你言语一声,工钱照给。”
老妇人怔怔地看着那两个银锞子,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只把那碗水,捧得更紧了些。
卢文辉把银锞子收起来,道:“先生,林掌柜这人,平日里最怕沾晦气。今儿,倒是头一回,看他往外掏钱。”
林龙江道:“他不是怕晦气。他是记起来了——那口柜,用了二十年,郑阿全的手艺,陪了他二十年。他不是给郑阿全送行,是给他那二十年,送行。”
卢文辉听了,没再说话。
卢文辉把银锞子收进柜里,回来,道:“先生,林掌柜那句话——工钱照给——他倒还记得。”
林龙江道:“他不是记得工钱。他是记得,郑师傅给他箍了二十年柜。”
卢文辉道:“二十年,就为两口柜?”
林龙江道:“二十年,不是柜。是一个人,把手艺交给了另一个人,用得放心。”
卢文辉想了想,道:“先生,那您记的那些名字,是不是也是这个理?”
林龙江没答。他望着门口那方天,看了很久。卢文辉也没再问。
日头慢慢往西挪。林掌柜的伙计,又跑了回来,手里提着一刀纸:“先生,掌柜的说,方才忘了,这是给郑师傅家写讣告用的。说,郑师傅箍了二十年柜,丧事,得办得体面些。”
卢文辉接了。伙计又补一句:“掌柜的还说,先生您记的那些名字,往后,他要是有字不认得,也去书院学。”
卢文辉送走伙计,回来,见先生闭着眼,嘴角,却像是微微弯了一下。
老妇人接了杯热水,捧着碗哈着气,一口一口喝尽,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千恩万谢地走了。卢文辉送她到门口,回来,见先生还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先生,”卢文辉道,“天冷,进屋吧。”
“再坐会儿。”林龙江道,“晒晒太阳。”
他坐在那儿,晒着正月初一的日头。那本名册,摊在膝上,从年头到年尾,都是名字。
卢文辉没再催。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先生旁边,也晒着太阳。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着门联的纸角,哗啦哗啦地响。
静了一会儿,林龙江道:“文辉,明儿,把郑阿全的名字,再描一遍。年初一记的,墨要浓些。”
卢文辉道:“是。”
他应了,又坐着,陪先生晒太阳。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