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腊月,函三堂的牌坊底下落了一层薄霜。牌坊三间四柱,青石砌的,“函三堂”三个字是早年凿上去的,笔画里卡着陈年的土。牌坊脚边卧着一块青石,石面平,当中凹着一个脚印。
庙祝拄着拐,从后头走出来。他看见阿大踩那个仙脚迹,脸都白了。
“不许踩!”他喊,“那是仙迹!踩了遭殃!”
阿大吓得缩回脚。同伴们也不敢起哄了。
庙祝跑过来,蹲在那个印子前,用袖子擦了擦。他说:“看见了没有?几十年了,这个印子,既不浅一分,也不深一分。”
阿大说:“真……真的?”
“真的。”庙祝说,“我守了这口井二十年了。”
印——五根脚趾的印子清清楚楚,陷下去半指深,像有人一脚踩进了晒软的泥里。当地人叫它仙脚迹。几十年风霜雨雪,那个印子既不浅一分,也不深一分,就那么安安稳稳嵌在石头里。
后生阿大十七岁,本村人,光着脚踩在霜地上,脚趾头冻得通红。他蹲下去,把自己的脚底板跟那个印子比了比,撇嘴:“什么仙脚迹,我看就是石匠偷懒凿的坑。”
同伴在边上起哄:“阿大,踩一个!踩一个给我们看看!”
“踩就踩。”阿大把脚对准那个印子,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用力碾。青石冰凉,硬邦邦,纹丝不动。他又跺了一脚,震得脚踝发麻。印子还是那个印子,他脚底板倒蹭掉了一层皮。
“邪了门了。”阿大蹲下去揉脚,嘶嘶吸气,“我踩了十脚,一个印子都没留下。”
瘦子凑过来看热闹:“你脚劲不够吧?换我来。”瘦子脱了鞋踩上去,跳起来往下一跺,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龇牙咧嘴坐到地上。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林龙江刚在堂里讲完一序,披着旧棉袍出来透气。他听见牌坊底下吵嚷,拄着杖踱过来。日头偏西,霜化了一半,青石冒着一点潮气,凉味直钻鼻子。
“你们几个,跟这块石头较什么劲?”
阿大看见是先生,不好意思地把脚缩回去:“先生,我们不信这个邪。这脚印,是人踩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龙江低头看那块青石。他伸出手,干瘦的指头顺着那个凹处摸了一遍,霜在他指缝里化了。
“你想踩出个什么来?”
“踩一个跟它一样的。”阿大说,“踩出来了,就证明这不是仙迹,就是块普通石头。”
“你踩出来了么?”
“没有。”
“踩不出来,不是你脚劲不够。”林龙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是你踩错了门道。”
阿大愣住:“踩错门道?印子不就在这儿摆着么?”
“仙脚迹不是踩出来的。”林龙江说,“是记出来的。”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瘦子揉着崴了的脚问:“先生,脚迹怎么是记出来的?石头又不长记性。”
“石头不长记性。”林龙江说,“踩它的人长。你踩一脚,它留个印;过路人看一眼,他心里也留个印。看的人多了,讲的人多了,这印子就不是石头上的了——是在人心里。”
阿大挠头:“那我要怎么才能也留一个?”
“你不用留。”林龙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日踩了十脚,回去跟人讲一遍这块石头。讲十遍,你比神仙还灵。”
“讲石头?”阿大瞪眼,“那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林龙江说,“你讲一遍,就多一个人记着这块石头。人记着人,石头就磨不平。”
瘦子揉着脚,不服气:“先生,照你这么说,谁都能来讲石头,那这仙迹也太不值钱了。”
“本来就不值钱。”林龙江说,“值钱的不是石头,是你们肯花半天工夫来较这个真。”
阿大撇嘴:“我们是不信。”
“不信,才好。”林龙江说,“信了,反倒不动脑子了。你们今日来拆台,拆到一半拆不动了——这就比那些一听说‘仙迹’就跪下的人,强。”
“强在哪?”
“强在你们敢问一句‘凭什么’。”林龙江说,“凭什么是仙迹?凭什么打井水遭殃?凭什么士绅说的话就是规矩?这一句‘凭什么’,比磕一百个头管用。”
旁边一个拄拐的老人,一直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烟袋,听见这话,磕了磕烟锅子站起来。他七十多岁,牙掉了一半,棉袄上一层油亮的旧补丁。
“先生这话说到根上了。”老人嗓门沙哑,“这脚印,老朽是亲眼见它留下来的。”
阿大一愣:“阿公,你亲眼看见谁踩的?”
老人抬下巴,指了指林龙江。
“就是这位先生。”老人说,“三十年前,他在函三堂讲学,散场从牌坊底下过。那天也下霜,他脚底一滑,就在这石头上踩了这么一下。当时什么事也没有。过了半年,有人路过,说这石头上有个脚印,像人的。传着传着,就成了仙脚迹。”
后生们“哄”地炸了窝。阿大瞪着眼看林龙江:“先生?是你踩的?我还以为是吕洞宾。”
“吕洞宾不背我这个锅。”林龙江弯下腰,又摸了摸那个印子,“我就是走了一步。石头记住了。你们记住了——就这么回事。”
阿大还不死心:“阿公,他摔了一跤,石头怎么不摔别人?”
“别人没走这一步。”老人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年雪大,路上就他一个人讲学回来。你们想想,方圆几十里,大冬天的,肯出来给人讲道理的,有几个?”
瘦子捅了捅同伴胳膊:“他那时多大?”
“年近五十。”老人抢着答,“白头发刚冒尖。走路还挺得直。”
林龙江在旁边听着,不接话,只拿杖头点了点那块青石:“老哥,你记这些做什么?三十年了。”
“我记着,是因为我那天也在。”老人说,“我送他出门,亲眼瞅见他脚底一滑。我还笑他,说先生你也有摔跟头的时候。他说,摔了好,摔了石头就记住我了。”
“可它为什么不磨平?”瘦子不服,“几十年了,千人踩,万人踏。”
“千人踩,是千人来看它。”林龙江说,“人来看,就是人在记着。人记着,石头反倒越踩越深。”
阿大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底板,又看看那个印子,半天,咧嘴:“那我白来了。我是来拆它台的。”
“台没拆成。”林龙江说,“你今日回去讲这故事,反倒替它添了一笔。”
阿大听到这儿,半天没吭声。他把鞋穿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霜。
“不踩了?”瘦子问。
“不踩了。”阿大说,“我回去讲故事。”
傍午,一个妇人提着木桶从古井边过来。井在函三堂后院,水是甜的,早年出过大旱也没干过,辘轳的井绳让几十年的手磨出了一道深沟。庙祝是个干瘦老头,赶紧迎上去拦。
“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停住脚:“怎么使不得?”
“这是仙井。”庙祝压着嗓子,“打了仙井的水,要遭殃的。老规矩,谁都不许打。”
妇人看看井,又看看牌坊底下那块青石。她没答话,把木桶往井里一沉,辘轳吱呀一声转上来,一桶水,清凌凌,晃着日头。
“嫂子!”庙祝急得直跺脚,“你真打?”
“我打了。”妇人把桶提上来,搁在地上,甩了甩绳,“我男人死在四十一年,埋在太平山。我给他上坟,要带一桶水。神仙要怪罪,让他冲我来。”
“你男人……”庙祝愣住,“叫什么?”
“陈阿桂。”妇人说,“你们册子上有。收尸那回,是你们先生亲手记的。”
林龙江在堂门口听见这三个字,抬眼看了看她:“陈阿桂。卖柴的。冬月里没的。”
妇人回过头:“先生记得我男人?”
“册子上记着。”林龙江说,“你今日带水给他,他喝不着。可你记着他,就够了。”
庙祝张着嘴,说不出话。妇人提起桶,从牌坊底下过,从那个仙脚迹旁边过。风把她的头巾吹起来,她走得稳稳的。水桶没破,脚没崴,天没塌。太阳还好好挂在天上,照在她背上,暖烘烘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庙祝笑了一下:“先生说得对。规矩是人定的。”
庙祝愣在原地,手里的拐杖差点倒了。卢文辉从堂里出来,凑到林龙江耳边:“先生,这规矩……谁先说出‘打了遭殃’的?”
林龙江看向庙祝:“老哥,你守这井多少年了?”
“二十年。”
“你不许人打水,这话,谁教你的?”
“我爹跟我说的。”
“你爹听谁说的?”
庙祝挠头:“我爷爷……我爷爷听我太爷爷……”他答不上来,“反正我打小就这么守。”
“定规矩的人死了一百年,规矩还压着活人。”林龙江说,“文辉,把他名字记下来。”
卢文辉提笔蘸墨:“记他做什么?他又没做过善事。”
“他守了这口井二十年。”林龙江说,“从明日起,他改口说另一句——‘这井的水,谁都能打。’”
卢文辉翻开册子要落笔。笔尖刚碰到纸,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早有一行旧字,墨色发褐,是先生三十年前的手笔,短短一句:“函三堂。井。谁都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