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龙江把门贤叫到宗孔堂的时候,是冬天。檐下悬着冰凌,堂前炭盆烧得正旺,门一推,冷风跟着卷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歪。
“你去尚阳埔,建一座祠。”林龙江说。
门贤愣了:“尚阳埔?”
“对。”
“先生,那里……有什么?”
林龙江想了想,说:“有一朵莲花。”
门贤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先生,尚阳埔我去过。那是一片荒地,野草齐膝高,乱石散落一地,连口水塘都没有。哪来的莲花?”
林龙江说:“你去了,就有了。”
“我还是不明白。”
卢文辉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就去吧。先生说有,就有。”
门贤看着卢文辉,又看着先生。先生的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很平静。他说:“好。我去。”
第二天一早,门贤收拾了工具,上了路。卢文辉送他到门口,低声:“你真的相信那里有莲花?”
门贤说:“先生说有,就有。”
卢文辉说:“我跟了先生这么多年,知道他不会随便说话。但尚阳埔那个地方,我也去过,确实什么都没有。”
门贤说:“那先生为什么让我去?”
卢文辉说:“我不知道。但你去了,就知道了。”
尚阳埔离莆田城二十里。门贤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他站在荒地上四面看。野草齐膝高,乱石散落一地,风一吹,草沙沙响。没有莲花,连个水塘都没有。
门贤蹲下来,扒开野草,看下面的土。土是干的,黄的,一点湿气都没有。他自言自语:“这土,种什么都活不了。哪来的莲花?”
他又走到乱石堆旁边,翻了翻石头。石头底下是干土,连条虫都没有。他摇了摇头:“先生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他不死心,又往荒地里走了几百步——还是一样的景色:野草、乱石、干土。他站在荒地上,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莲花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野草,沙沙响。
他回到莆田城,直接去了宗孔堂。林龙江正在翻册子,看见门贤回来了,没有抬头:“你回来了?”
“先生。”门贤的声音有点急,“尚阳埔……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野草、乱石,没有莲花。我扒了草,翻了石头,连口水塘都没有。”
林龙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门贤。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委屈。他的手还沾着泥,指甲缝里是黑的。
林龙江说:“你去了。”门贤愣住了:“什么?”“你去了尚阳埔,站在那片荒地上了。”“是。”“你翻了草。”“是。”“你翻了石头。”“是。”
“你走了二十里路,来回四十里。”林龙江说,“你为了一朵莲花,走了四十里路。”
门贤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先生,我走了四十里路,结果什么都没有。”
林龙江说:“你走了四十里路,就是莲花。”
“我还是不明白。”
林龙江说:“你以前说过,‘仙脚迹不是踩出来的,是记出来的。’现在我问你,莲花是长在地里的,还是长在人心里的?”
门贤站在那里,想了很久,说:“长在人心里的。”
“对。”林龙江说,“你去了,那片荒地就不是荒地了。你建了祠,那片荒地就有了祠。祠就是莲花。”
门贤的声音有点抖:“先生,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莲花……不在地里。”门贤说,“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林龙江笑了。他点点头:“对。你回去建祠。建好了,告诉我。”
门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先生,你不去看看吗?”
林龙江摇摇头:“我不去。你去了,就是我去了。”
门贤回到尚阳埔,带着十几个门徒,砍草的砍草,搬石的搬石。
第一天,有个门徒问:“门贤哥,我们在这荒地上建祠,有人来拜吗?”
门贤说:“先生说有,就有。”
门徒说:“可这地方,连口水塘都没有。谁来啊?”
门贤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也问过同样的话?”
门徒愣住了,笑了:“那我现在不问了。建吧。”
花了三个月,在荒地上建了一座祠。祠不大,三间屋,供着三教。墙是乱石砌的,顶是茅草铺的,但很结实。
建到一半的时候,有个附近的百姓路过,问:“你们在建什么?”
门贤说:“建祠。”
百姓说:“什么祠?”
“三教祠。”
百姓说:“你们先生是谁?”
“林龙江。”
百姓想了想,说:“哦,就是那个记名字的先生?”
“对。”
百姓说:“那行。他建的祠,我来拜。”
建成那天,门贤让人去请先生来。来人回来了:“先生不来。”“为什么?”“先生说,他已经不用去了。你们在,他就在。”门贤站在祠门口,半天没动。他想了想:“先生不来,那我们自己开光。”
开光那天,门贤在祠里挂了一幅林龙江的像。是请来的画师画的,跟马峰三教祠那幅差不多。像挂在正墙上,门贤带着门徒们拜了三拜。
第二天早上,门贤第一个到祠里。他推开门,愣住了。
墙上的像不见了。
不是被人摘了——是凭空消失了。钉子还在,绳子还在,但像没有了。门贤冲过去看了看——钉子还在原处,绳子也没断,倒像是没动过。
“像呢?”他问看门的门徒。
门徒说:“昨晚锁了门,钥匙在我身上,没人来过。”
“你确定?”
“我昨晚锁的门,今早才开。钥匙这一宿,就揣我身上。”
门贤到处找。里屋、外屋、供桌底下,都找遍了。没有。他问了其他门徒,都说不知道。
他正急得满头大汗,看见正墙挂画的地方,挂了一块木牌。
木牌是新的,木茬还白着。上面刻着两个字,填了墨。
“记着。”
门贤站在木牌前,半天没动。他问旁边的门徒:“这是谁放的?”
门徒摇摇头:“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来,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你昨晚走的时候,这里有没有木牌?”
“没有。昨晚只有那幅像。”
门贤又问了其他门徒,都说不知道。有人说:“可能是先生派人来换的。”
门贤摇摇头:“先生不会自己动手。先生是那种让你自己想明白的人。”
门徒说:“那会是谁?”
门贤看着那块木牌,说:“是某个懂先生的人。他懂先生——挂像不如记名字。”
门徒说:“那他为什么不说?”
门贤说:“因为说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那天晚上,门贤坐在祠里,看着那块木牌。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记着”两个字上。先生那句话又落回耳边——“你去了,就是莲花。”
他站起来,关上门,走了。祠里只剩下那块木牌,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挂着。
第二天早上,第一个来上香的百姓推开门,看见了那块木牌。他不认识字,问旁边的人:“这上面写的什么?”
旁边的人念给他听:“记着。”
百姓说:“记着什么?”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记着那些死了的人。”
百姓说:“哦。”他点点头,虽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对着木牌磕了一个头。
第二个百姓进来,也看见了木牌:“这上面写的什么?”“记着。”“谁写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出现的。”“先生写的?”“不是。先生的字,我认识。这个字不是先生写的。”“那是谁写的?”“不知道。但写得很好。”
门贤站在远处,看着百姓进进出出,望着望着,懂了——先生说得对。
那天下午,门贤发现祠里的画像,那幅孔子、老子、释迦的画像,眼睛好像动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他走到画像前,问旁边的门徒:“你看见没有?”
门徒说:“看见什么?”
“画像的眼睛……好像动了。”
门徒凑过去看了看,说:“没有啊。就是画的。”
门贤说:“你再看看。”
门徒仔细看了看,说:“真的没有。门贤哥,你是不是太累了?”
门贤说:“可能吧。”
门徒说:“你这三个月,天天在工地上忙。回去休息休息。”
门贤不是门徒。他是个商人,跑了三十年海,赚了钱,就想给先生盖座祠。他说:“我命大,是先生当年给我收过尸。”
门贤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是眼花了,还是真动了,他说不准。可那三个人,像是真在看着他。
门贤在画像前站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画像上老道的袖子。袖子的布是旧的,但画得很细,连袖口的补丁都画出来了。
“你们真的在看着我?”他凑近画像,几乎用气声。
没有人回答。画像上老道的眼睛,倒像又动了一下。
他对着画像说了一句:“你们看着我,我就知道——我没建错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门徒走过来,说:“门贤先生,你站了半天了。回去休息吧。”
门贤说:“我再站一会儿。”
“站多久?”
“站到他们动为止。”门贤说。
门徒说:“他们是画的,不会动。”
门贤说:“会动的。”
门徒说:“你天天来看,看了三个月了。”
门贤说:“我看到他们动为止。”
他刚说完,画像上那个老道的眼睛,动了一下。门贤揉了揉眼,再看——还是那双眼睛,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