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年秋,宗孔堂收到黄石镇井后村送来的一封信。信写在皱巴巴的毛边纸上,字迹潦草,是朱逢时的手笔。林龙江坐在堂上,把信看了三遍。卢文辉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太湖祠。”林龙江把信放下,“他真在井后村盖起来了。”
“是。”卢文辉道,“朱师兄说,黄石离城远,那边百姓来一趟要大半天,他就就地盖了一座,省得老人跑。”
“他没请我去?”
“请了。”卢文辉笑,“可你这腿脚,走不动三十里。他说,先生不去,祠也照样灵。”
林龙江敲了敲自己的腿:“三十年前,三十里山路我半天打个来回。如今走半里,它就跟我抗议。”
“先生,你就别逞强了。”卢文辉道,“朱师兄说了,你人不去,心到了就行。”
“他倒是会替我找台阶。”林龙江哼了一声,嘴角却松了。
卢文辉又道:“朱师兄还说,祠门口那副对子,他没请人写,空着。”
“空着好。”林龙江道,“等谁来记了名字,再把那名字写上去。”
林龙江没再接话。他把那封信又拿起来,就着窗光看。
祠落成那天,朱逢时没办庆典。他只是把两扇祠门卸下来,谁都能进。他自己搬了张竹凳,坐在门口,看着人进进出出。有渔夫进来歇脚,有妇人抱着娃进来讨口水,也有闲汉进来躲日头。朱逢时一律不问,只让人给他们倒水。
一个门徒凑过来问:“朱师兄,今日祠成,连串鞭炮都不放?”
“放什么炮。”朱逢时道,“又不是我娶媳妇。”
“那供桌上……挂先生的像么?”
朱逢时摇头,指了指墙。墙上空着,没有画像,只当中挂了一块他亲手刨的木牌,刻着两个字:“记着”。
门徒愣住:“不挂先生的像,人家进来拜谁?”
“拜那两个字。”朱逢时道,“先生说过,拜像不如记名字。那就别挂像,省得他们拜错了。”
一个打鱼的汉子进来躲阵雨,打量着那块木牌,瓮声瓮气问:“朱先生,不挂神像,我求谁去?我今日出海,风浪大。”
“你求那块牌。”朱逢时道。
“两个字,能保佑我打鱼?”
“不能。”朱逢时道,“可你昨夜救了隔壁落水的娃,那娃记着你。风浪来了,岸上有人记着你,你回来就有人接。这比神像管用。”
汉子愣了愣,咧嘴笑了:“这话在理。”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喂完水,怯生生问:“朱先生,我家娃夜里总惊。这里不供娘娘,求了管用么?”
“娘娘管的事,我管不了。”朱逢时道,“可你男人死在倭寇手里,娃长这么大,还没给他爹上过香。娃惊,是因为他心里空着个人。”
妇人愣住,眼泪一下涌出来:“……先生怎么知道?”
“我不知。”朱逢时道,“我只知道,娃记着他爹,夜里就不怕了。”
正说着,一个老农挑着一担米,从村口一步步挪过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腿卷到膝,草鞋磨平了底。米筐往门口一放,他扶着筐沿喘气,汗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看门的门徒迎上去:“老阿伯,你这是……”
“送米。”老农嗓子沙哑,是常年在地里喝牲口喝出来的。
“送米作甚?”
老农抹了把汗:“三教先生当年,给我儿子收过尸。我没钱。只有米。”
门徒的脸色动了一下。又是收尸——四十一年的旧事了。他掂量了一下那筐米,少说三十斤,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挑三十斤走十几里。
“你儿子叫什么?”门徒问。
“陈阿福。”老农道,“死在黄石镇外。那年倭寇来,他正在田里割稻。我找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镰刀。”
门徒赶紧把朱逢时请来。朱逢时走到老农面前,老农比他还老,背驼得像张弓,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老阿伯,”朱逢时道,“你儿子的名字,我们记着。”
老农点头,眼圈红了:“我知道你们记着。我就是来送米的。”
朱逢时没推辞,叫人把米收了。他又道:“老阿伯,进来喝口热水,吃碗粥再走。”
老农摆手:“米是我儿子的,我不吃。”
“你不吃,他也吃不着。”朱逢时道,“你喝了这碗,他才算喝过。”
“这碗粥,不是你的米煮的。”朱逢时道,“是我今早熬的。你走了十几里,胃里空着,回去要病。”
老农迟疑着,进了祠。门徒端上一碗热粥,他捧着,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到一半,他停住,眼泪掉进粥碗里。
“阿伯?”
“三十年了。”老农哑着嗓子,“没人给我儿子烧过一口热的。我喝这碗,算替他喝了。”
他捧着空碗,又问:“朱先生,我儿埋在哪?”
“四十一年收的,都在城东那一片墩里。”朱逢时道,“你要走得动,开春我带你上那儿看看。走不动,就在这祠里对着牌说,一样听得见。”
“走不动了。”老农摇头,“腿不行了。可我知道他名字在你册子上,我就踏实。”
朱逢时没劝。等他喝完,老农站起来,走到那块写着“记着”的木牌前,“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在石板上,闷闷一声;第三个头,他伏在地上,停了很久。
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转身对朱逢时说:“先生的徒弟,我问你一句。”
“你说。”
“我儿子的名字,你们记着。”
“记着。”朱逢时道。
老农又道:“我的名字,我自己记着。”
他说完就要走。朱逢时却叫住他:“阿伯,你叫什么?”
老农回头,愣了一下,还是说了:“陈大。”
朱逢时从怀里掏出小本,当着他的面,把“陈大”两个字写了上去。老农急了:“我不是说了么,我自己记着!”
“你自己记你的。”朱逢时把本子合上,“我也记一份。记名字这事,多一个人记,就丢不了。”
老农张着嘴,没再争。他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朱逢时,深深弯下腰,这才转身下山。
门徒不解:“朱师兄,你明知他说自己记自己的,干嘛还记他的名?”
“他记他的,是怕忘了他自己。”朱逢时把小本揣回怀里,“我记我的,是怕日后有人问起陈阿福,连他爹是谁都问不着。”
“他儿子不是早……”
“我是说日后。”朱逢时望着山下,“日后有人问起陈阿福,总得有人答得上来,他爹叫陈大。”
门徒不言语了,只望着那个驼背的背影,一步步下到村口。
那天夜里,朱逢时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给林龙江写信,灯芯噼啪炸了一下,他伸手拢了拢。他写了老农送米的事,写了喝粥的事,写了磕头的事。写着写着,又都划掉了——这些事,先生见得多了,不必啰嗦。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托人送往莆田城。
门徒不解:“朱师兄,就这一句?你盖了三个月的祠,就写这一句给先生?”
“多了他不看。”朱逢时把信封好,“先生知道我为什么不挂像。写多了,反倒像我在邀功。”
信送到宗孔堂,卢文辉念给林龙江听。林龙江听完,半晌没说话。
“先生,”卢文辉问,“朱师兄不挂你的像,墙上只挂两个字。你不恼?”
“他挂得对。”林龙江道,“挂我的像,人就来拜我。挂‘记着’,人才去记名字。”
“那……往后新建的祠,都照这样?”
“不必。”林龙江道,“有的挂像,有的挂字。只要人进来,知道该干什么就行。”
卢文辉收起簿子,又问:“先生,那你说,朱师兄三年前就写下那行字,他那时怎么就想到不挂像?”
“他没怎么想。”林龙江道,“他跟了我这些年,早把我看明白了——我不是像,我是事。像会旧,事不会。”
“事?”
“记名字这件事。”林龙江道,“他挂‘记着’,挂的就是这件事。挂我那张脸,反倒把事遮住了。”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记祠的簿子,要在空页上添一笔“太湖祠,井后村”。可他翻开那一页,手停住了。
那页不是空的。最上面,早有一行字,墨色旧了,是朱逢时的笔迹,记着:“太湖祠。井后村。不挂像。挂记着。”底下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那时连地都还没选。
林龙江举着簿子,就着灯看了很久。
“先生?”卢文辉凑过来,“怎么了?”
林龙江慢慢合上簿子,声音压得很低:“他三年前就写好了。”
“写好什么?”
“写好这座祠该怎么盖。”林龙江把簿子放回架上。
他刚要转身,卢文辉指着簿子最后一页:“先生,你看——这一页,空着。”
林龙江凑近了看。最后一页,果然空着。但空白处,有极淡的墨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三个字的轮廓。他眯起眼,辨认了半天——那三个字,是“三教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