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冰魄藏劫归白寨，元泉深处见仙蛇
黑狼谷的风雪，一路追随着白凝冰，从血色山谷，横贯青茅山的重重林海，直抵白家寨的山门。
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黑狼谷大战溅上点点暗红血渍，银发散乱垂落肩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寂癫狂。方才黑狼谷一战，他抬手之间冰封古月青书，以一己之力压得古月氏族三大三转家老节节败退，硬生生打碎古月百年底蕴。在所有外人眼中，白凝冰便是青茅山无可匹敌的第一天骄，天资横绝南疆，少年踏足三转，北冥冰魄体威震群山。
可只有白凝冰自己清楚，这一身撼山裂石的力量，根本不是天赐的馈赠，而是悬在头顶、时刻会轰然炸裂的炸药。
他行至白家寨寨门之外，守寨蛊师远远望见那道白衣身影，当即心神震颤，慌忙跪地行礼。
“恭迎凝冰公子归寨！”
白家上下，早已将白凝冰视作全族崛起的唯一希望。自他觉醒北冥冰魄体以来，白家寨在青茅山三寨之间底气大涨，不必再小心翼翼看古月、熊家脸色。族中长老、族人都在期盼，凭这位十绝天才，未来吞并另外两寨，一统青茅山，让白家成为南疆赫赫有名的大族。
众人仰望他，敬畏他，称颂他。却无人知晓，这尊冰雪天骄的体内，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空窍濒临崩裂的剧痛。
白凝冰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径直入寨。寨内道路两旁，白家族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赞叹。
“凝冰公子得胜归来！古月经此一战，元气大伤，往后青茅山便是我白家说了算！”
“三转修为，越阶斩敌，古月青书何等人物，一招便冻毙于冰术之下，真是神人！”
“有北冥冰魄体在，不出数十年，我白家必然走出青茅山，纵横南疆万山林！”
细碎的赞美声声入耳，白凝冰面无表情，冰蓝色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只有一阵阵隐隐的悸动。体内元海之中，十成圆满的冰道真元，如同奔腾不息的冰河，疯狂冲撞、撕扯着他的空窍内壁。
寻常甲等九成九资质的蛊师，空窍所能承载的真元，已是世间罕见的极限。可北冥冰魄体乃是十绝体质，天生诞生十成真元。真元雄浑磅礴，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催动冰道蛊虫之时，威力摧枯拉朽。但这份力量自带天妒的诅咒，空窍的容量，根本跟不上真元源源不断滋生的速度。
真元越多，压力越重，空窍内壁被持续冲刷侵蚀，裂痕一天天蔓延扩大。
每一次出手大战，每一次催动冰道杀招，都会加速这个毁灭的过程。方才黑狼谷血战，他全力爆发冰魄之力，体内空窍的裂纹，又拓宽了数分。方才激战之时，厮杀热血掩盖了痛苦，此刻大战落幕，剧痛缓缓苏醒，如同无数细小冰针，扎满神魂与空窍。
只要空窍彻底崩碎，十成真元瞬间炸开，便是自爆之劫。
一旦北冥冰魄体自爆，爆炸的威力足以抹平整座山寨，方圆数十里山林尽数化为冰封焦土，万物化为齑粉。
这便是白凝冰性格疯癫冷漠的根源。旁人眼中的绝世天骄，自知晓体质真相那一日起，便活在死亡倒计时之中。
他翻阅白家世代秘藏古籍，在泛黄残破的竹简之中，找到了关于北冥冰魄体的记载。十绝体，天妒而生，盛极必亡。历代觉醒北冥冰魄体的蛊师，几乎无一善终。修为越高，空窍承压越甚，大多在冲击四转之时，空窍崩裂，肉身自爆，化为一场毁灭性的冰劫。
死亡早已写定结局，只是不知何时降临。
知晓宿命之后，世间一切荣辱、家族期盼、旁人褒贬，在他眼中都变得虚无缥缈。既然早晚难逃一死，那世俗的规矩、道义、族人的期盼，又有什么意义？
他可以肆意出手，快意杀伐，不在乎对手是谁，不在乎死伤几何。活着的意义，只求一场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去体验世间极致的精彩。至于明天会不会空窍炸裂，肉身化为漫天冰雾，他早已看淡，只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不甘。
他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在修为突破四转的瞬间，轰然自爆，草草落幕一生。
一路穿过寨子，直达白家主殿。白家族长早已在殿中等候。白家族长须发花白，一身深色布袍，看见白凝冰走入大殿，苍老的脸上，先是涌上狂喜，随即又化为沉沉忧虑。
黑狼谷一战的消息早已传回寨中，白家所有人都知晓此战战果辉煌。可族长心中，同样压着一桩关乎白家存亡的秘密。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白凝冰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避开殿外所有耳目：“凝冰，黑狼谷一战，你全力催动冰魄之力，空窍的伤势，是不是又加重了？”
白凝冰淡淡抬眼，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裂痕又多了几分，不知哪一日，便撑不住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白家族长浑身一颤，苍老的身躯微微发抖。他早知晓北冥冰魄体的隐患，只是一直心存侥幸，期盼能寻到化解之法。黑狼谷一战大胜，看似是白家崛起的莫大机缘，代价却是白凝冰距离自爆之劫更近一步。
“我白家数代人，苦苦守护一桩先祖留下的秘宝，便是为了等待北冥冰魄体的传人出世。我本想再拖延一段时间，可如今你的情况危急，不能再等了。”族长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下定决心，“随我来，前往白家禁地元泉洞府。先祖留下五转蛊，白相仙蛇蛊，或许唯有它，能够压住你体内冰魄劫，稳住濒临崩碎的空窍。”
白凝冰冰蓝色眼眸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他翻阅古籍之时，见过白相先祖的记载，白家初代先祖白相，乃是南疆威名赫赫的蛊仙，当年留下传承，将本命仙蛊白相仙蛇蛊，封印在禁地元泉深处，世代由族长守护，等待命中注定之人。
“白相仙蛇蛊？。”白凝冰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古籍记载，白相仙蛇，择主极苛。若是无法得到它认可，闯入之人，便会被仙蛇当场吞噬。”
“正是如此。”白家族长点头，神色沉重，“先祖留下遗训，唯有北冥冰魄体，才有资格尝试引动白相仙蛇。若是仙蛇认可你，便能借仙蛊伟力，镇压冰魄真元，修补你开裂的空窍，化解自爆死劫。若是它不认你，今日便是你葬身元泉之时。你可想清楚？”
白凝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疯狂的笑意。死亡悬于头顶，本就朝不保夕，又何惧仙蛇噬身。“左右本就难逃自爆，去见见也好。若是能压住这冰魄劫，我自可继续纵横青茅山，若是死于仙蛇之口，也算一场精彩落幕。”
没有犹豫，二人动身离开主殿，避开寨中族人，走入后山深处。后山密林之内，藏着一道被厚重藤蔓遮掩的隐秘石洞，便是白家世代禁地，寻常族人终生不得靠近。石洞之内，通道幽深曲折，两侧岩壁潮湿冰冷，寒气丝丝缕缕从地底渗出，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寒凉。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一方地下灵泉静静横卧，便是元泉。泉水澄澈，泛着淡淡的乳白微光，浓郁的灵气在泉水之中翻滚涌动，泉面不断冒出细小气泡，白雾袅袅升腾，笼罩整个洞府。
元泉洞府，乃是白家龙脉根基，灵泉源源不断滋生真元，也是白相仙蛇蛊沉睡千年的居所。
白家族长停在泉边，目光敬畏地望向元泉深处，声音放得极轻：“便是此处了。仙蛊沉睡泉底，我只能带你到此。等会儿仙蛇现身，你需向它跪拜行礼，以示敬意，祈求它认可。”
白凝冰立于泉边，白衣临风，银发在洞府微光下泛着冷辉，闻言微微摇头：“我不会向任何蛊虫下跪。”
族长大惊失色，急忙劝道：“凝冰！万万不可！白相仙蛇乃是仙蛊，先祖留下的无上存在，性情高傲，你这般桀骜，会激怒仙蛇，瞬间死于蛇口之下！为了活命，暂且屈膝又如何？”
“我活于世间，为我自己而活，不为求蛊苟活。”白凝冰的声音平静而执拗，“就算我要向人低头，也绝不会向一只蛊虫跪拜。它愿认可，便助我镇压冰魄劫；不愿认可，便取我性命。一切顺其自然。”
白家族长看着少年决绝的模样，心中万般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长叹一声，不再多劝，静静立于一侧，屏息凝神，注视元泉水面。
白凝冰抬步向前，走到元泉水畔，冰蓝色双眼紧紧盯着翻滚的泉水，心神缓缓沉静，放开自身空窍，不再压制体内汹涌的冰道真元。
下一刻，一股浩瀚冰冷的冰魄气息，自他体内向外弥漫开来。十成真元的气息席卷洞府，元泉水面骤然沸腾，白蒙蒙的雾气疯狂翻涌，泉水向两侧分开，一道巨大的白色身影自泉底缓缓升起。
一条白蛇，自元泉深处游出。
蛇身通体覆盖莹白如玉的细密鳞片，身躯粗如巨木，长达数丈，双目是温润通透的翡翠碧色，头部两侧生有两缕长而飘逸的白色须髯，随风轻晃，宛若仙袍绶带。丝丝仙道威压自蛇身缓缓散开，仙蛊的厚重力量笼罩整个洞府，压得人几乎难以呼吸。
正是白家先祖遗留，仙蛊，白相仙蛇蛊。
白家族长见到白相仙蛇真身，心神震颤，当即双膝跪地，伏下身恭敬叩拜：“白家当代族长，拜见大仙！此子乃是北冥冰魄体，先祖预言的传人，恳请大仙垂怜！”
白相仙蛇碧绿蛇瞳缓缓转动，目光落在泉边白衣少年身上，蛇信轻轻吞吐，幽幽的声音直接在洞府之内响起，不借助口舌，直接响彻神魂：“北冥冰魄体，天妒之躯，真元溢满，空窍将崩，随时自爆。你寻我，是求我续命？”
白凝冰挺直身躯，立于泉边，脊背笔直，没有半分屈膝之意，直面仙蛇威压，淡然开口：“不错。我体内冰魄真元日夜侵蚀空窍，死劫将近。听闻你有能力稳住我的空窍，镇压躁动真元。但我不会跪拜于你。你若愿助我，我便承你这份道缘；你若不愿，今日便取我性命，不必多言。”
白相仙蛇碧绿的眸子微微收缩，一股凛冽杀机瞬间弥漫洞府，泉面掀起数丈高的冰浪。
一旁跪拜的族长吓得浑身僵硬，心直接提到嗓子眼，暗自叫苦，只觉得白凝冰这番强硬言语，定然触怒仙蛇，今日怕是要葬身元泉。
仙蛇沉默许久，细细感知白凝冰身上流转的北冥冰魄道痕。十绝体的本源气息，与白相仙蛇传承本就隐隐呼应。它见过无数前来求它庇护的白家后人，人人俯首跪拜，惶恐乞求，唯独眼前这少年，身临死劫，面对仙蛊，依旧傲骨不改，不肯折腰。
仙蛇缓缓吐纳，漫天寒气稍稍收敛。
“千百年来，前来求我的白家子弟，皆是跪地祈求活命。唯有你，身带自爆死劫，依旧不肯低头。你的冰魄体质，与我道统契合。我可以入你的空窍，帮你稳住真元裂隙，延缓自爆之劫。但你需知晓，我只能压制，不能彻底根除北冥冰魄的天妒诅咒。”
白凝冰眸光微动：“能拖延多久？”
“看你修行之路。若你后续寻得机缘，突破桎梏，可彻底化解此劫。若是继续强行爆发冰魄之力，裂痕依旧会持续蔓延，终有一日，依旧逃不过自爆。”白相仙蛇缓缓说道，“还有一事，我入你空窍，便会居于你元海核心，你的道，你的抉择，我皆能感知。日后行事，我不会约束你，但你若肆意透支冰魄本源，我也会舍弃你，抽身离去。”
白凝冰微微颔首：“可以。”
话音落下，白相仙蛇不再多言，庞大的蛇身骤然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化作一缕仙光长虹，腾空而起，一闪之间，径直冲入白凝冰眉心，钻入他的空窍元海之中。
白凝冰身躯猛地一颤，一股浩瀚温润又带着冰雪道韵的仙力，瞬间涌入空窍。
他内视自身，元海之内，那条白色仙蛇静静盘绕，仙力如水一般缓缓流淌，温柔包裹住他躁动狂暴的十成真元。原本不断撕裂空窍内壁的冰道真元，仿佛被无形枷锁约束，狂暴汹涌的冰河，渐渐平缓下来。那些蔓延在空窍壁上细密可怖的裂纹，被一层淡淡的白相道痕缓缓覆盖，不再继续扩张。
那无时无刻折磨他的刺骨剧痛，一瞬间大幅消减。
悬在头顶的自爆死劫，暂时被按下。
白家族长怔怔站起身，满眼难以置信。按照先祖留下的典籍记载，白相仙蛇认可传人之后，应当是驮着传人飞出元泉洞府，前往白相秘地开启传承。可今日仙蛇直接入了白凝冰空窍，并未带他离开，与古籍记载完全不同。
“为何……和先祖留下的记载不一样？”族长低声喃喃，满心疑惑。
白凝冰闭上双眼，静静体悟体内变化，片刻之后缓缓睁眼，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只有死寂与疯狂，又多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寒意。
白相仙蛇居于空窍，稳住冰魄劫，给了他继续征战世间的资本。
黑狼谷一战，古月重创，方正崛起，手握大梦蝶，身负正道道统，一心镇灭逆命之辈；暗处方源藏于山林，身怀春秋蝉，光阴在手，步步算计，伺机而动。
而如今的自己，北冥冰魄体加仙蛊白相仙蛇，死劫暂缓，冰道威力更胜从前。
青茅山三方天骄，三枚逆天底牌对峙的格局，再无半分虚言。
白凝冰转身，一步步走出元泉洞府，银发在幽暗通道里轻轻晃动。
“古月方正，古月方源。黑狼谷仅仅只是开场。往后青茅山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走出禁地石洞，外界天光落于白衣之上，他抬手，指尖凝结一缕冰雾，寒气漫过指尖。
体内冰河被仙蛇镇压，可北冥冰魄的宿命，并未彻底消弭。他依旧行走在自爆的悬崖边缘。
正因为知道生命随时会骤然终结，所以每一场厮杀，每一次交锋，都要极尽绚烂，要足够精彩。
白家寨的风掠过山林，带着冰雪的凛冽，向着古月山寨，遥遥吹去。
青茅山三杰，光阴梦蝶，冰魄仙蛇。
宿命的棋盘，已经全部落子，只待风起，再开大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