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问天台在南册楼北肩。
要过去,
得先穿过废弃晒页廊,再爬一段几乎没人再走的铁梯。铁梯外侧钉着密密一排防鸽刺,刺上积灰,灰里却留着几处新蹭开的窄痕,说明最近确实有人比他们先上去过。
门外敲暗拍的是余老簿那条旧线的人。
来的是个瘦得像把骨架塞进深褂里的中年男人,右耳根后头有一道早年的页纸割伤。顾联白不认得,罗予衡却一眼认出他是当年跟着余老簿跑后簿井的 陆矮子。
来的还是他。方才在钟房门外留完话,他没走远,在楼梯口听完里头的动静,又折了回来——光带话不够,余老簿那条旧线的规矩是话要配件。
陆矮子没进钟房,
只把一片扁长薄铜塞进陈照野掌心。薄铜边缘磨得很亮,中间冲着三枚极小月牙孔,像个专门拿来试什么缝口的老件。
“问天台外锁不是钥匙孔。”他低声。
“是试片口。”
“余叔说,你们既然都摸到白针了,就别再拿白层那套撬门法浪费时间。”
说完他便走,
像生怕自己在楼里多站一息,就会给后头跟上来的人多留一条脚印。
陈照野捏着那片薄铜,
一路往北肩去。
旧问天台比他想得还荒。晒页廊顶上有几块玻璃早碎了,日头斜打进来,在地上照出几道发白的长斑;铁梯扶手冰凉,摸一把全是细锈;最顶那扇窄铁门则像整块嵌进了墙里,门外没有把手,只在胸口高的位置开着一条细细横缝。
这就对了。
不是钥匙孔,
而是试片口。
陈照野把那片薄铜贴上去,试了两次角度,第三次时三枚月牙孔正好卡进门缝内里的三点凸齿。轻轻一旋,铁门内部立刻传来一声极细的簧响。
门开了半寸。
一股积了很多年、带着金属和旧风干味的冷气扑出来。
问天台不大,
四面矮墙,中间立着一座废掉的观天架。架身不是普通望镜,更像一只被拆去前筒、只剩后半段认位骨架的老观针。地面铺着青灰石,石缝里长了一层极短的干苔。最里侧靠墙处摆着一口扁石匣,匣面被尘盖得很厚,中间却有一道很新的指擦痕。
叶含章的人果然来过。
只是不知为什么,
他们找到这里后并没把石匣整个带走。
天台外墙那口废观铃底下还掉着半截新断的细绳。
绳头毛得很厉害,像有人先想把铃舌绑住,免得动手时出声,结果绑到一半又被什么打断,只好匆匆撤手。这让陈照野立刻明白,先上来的那拨人并非从容找件,是同样在赶时间,甚至很可能在他们之前就已经和别的人错身碰过一轮。
天台外沿还横着一支断掉半截的测风杆。
杆头斜指月背方向,尾端却被人新踢偏了几寸。地上两串鞋印也在这里短短打了个转,一串向石匣,一串向观天架底座,说明先上来的人分头找过,却都没能一下认出真正的开匣方法。也正因此,石匣才能还留在原地,而不是像普通证物那样被整口抱走。
陈照野没急着开匣,
先去看那道新指擦痕。痕迹在匣面正中停住,像有人伸手擦到一半,又被什么打断,只来得及试一下匣盖是不是能直接掀开。说明这口匣子不靠蛮力能开,或至少开法并不简单。
沈微白已经在看观天架底座。
底座四边各钉着一块薄铜标片,三块都锈死了,唯独朝月背那面还留着一丝浅亮。她伸手把亮处擦净,底下竟露出两个极细小字:
先问
这两个字让陈照野心里一跳。
旧问天台、观天架、石匣、先问。
这一套东西摆在一起,显然就是给“想在总白针动之前先问一层”的人留的。不然不会连门锁都做成试片口,而不是随手能撬开的铁鼻。
他再回头看那口石匣,
忽然注意到匣侧并非平的,是刻着一道细浅槽。槽宽窄正好与手里那片薄铜相符。
他没多说,
直接把薄铜插进侧槽。
铜片进槽的一瞬,
石匣里先是传出一串很轻的齿轮咬合声,随后盖面中央竟自己浮起半枚细白针头。针头不长,像一截从更里头被轻轻顶出来的认位销。
“不是锁。”陈照野低声。
“是试问针。”
他顺着针头轻轻一压,
石匣内里随即“啪”地弹开一道薄缝。缝里没有厚纸,也没有图册,只有三片叠着的细薄金属页。每片都比手掌略短,边角冲孔,孔与孔之间以极细银线互连。最上头那片刻着的是月背白针的分认图;第二片是地上副认排序;第三片则只露出半截标题:
改拍先断次第
钟房里那张断页找的就是这个。
沈微白伸手要取,
陈照野却先按住。
因为就在石匣弹开的同一息,
问天台外墙那口废观铃忽然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碰的。
是有人上了铁梯。
而且不止一个。
顾联白已经退到门边,
顺手把晒页廊那头能借力的两只空页框都踢倒。页框倒地,发出极脆两声响,像替这间天台先把“来人了”这件事说清。
罗予衡脸色也沉下来。
“她们追到这里了。”
叶含章会追上来并不奇怪。
问题是,她若在这里看见 改拍先断次第 这第三片金属页,就再不是前头那些“你们发现了什么旧工注”的层面,而是双方都真开始去碰月背白针如何在地上改拍的核心工法了。
门外铁梯这时又传来一声更清楚的擦响,
像有人把鞋底故意在梯沿上拧了一下试稳。顾联白听见,立刻朝观天架背后那卷维护绳又看一眼,心里已在算若真要从那边撤,谁先下、谁断后、两片金属页怎么分。问天台不大,可正因为太小,一旦外头人挤上来,这里很快就会连转身让位都做不到。
陈照野没有再犹豫。
他把最上头两片先交给沈微白和顾联白,自己则抽出那第三片只露半题的金属页,直接塞进内袋最深处。
金属页很凉,
凉得像一根真正从更高、更远处伸下来的白针,终于第一次贴到了他心口。
顾联白退到门边前还顺手扫了一眼观天架背后。
那里除了垂着细灰的旧维护绳,还挂着一只被雨锈吃穿一角的窄工具筒。筒口半开,里头露出几节老式锁簧片。她没去取,只把位置记住。若真要从观针背撤,这些锁簧片多半就是前人留给维护绳临时改扣用的后手,不是装饰。
铁梯上脚步越来越近。
而旧问天台这扇靠试片口才开的门,
已经不可能再让所有人安安稳稳原路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