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行砚的名字归回旧册后,总账盘没有停下。
它反而开始转动。
第一圈转得很慢,像一枚多年没有动过的旧轮,正在重新试齿。
第二圈,齿间那些旧灰开始被推出。
第三圈,总账房石台上那本厚册,自己翻到了祈火三十七人名单。
名单上,乌行砚的名字已经回来。
但其余三十六个名字,却没有全部亮起。
有些名字亮着。
有些名字已经发暗。
沈砚秋数了一遍。
“亮着的,有十九个。”
“发暗的,有十七个。”
“加上乌行砚,正好三十七。”
燕沉舟问:“发暗的十七个,是什么意思?”
沈砚秋把话压在舌下。
她把铁页簿翻到黑炉城停册房那行旧字。
“停册房只写: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但没有写哪些人已经被送进飞升盘。”
总账盘又转了一圈。
这一圈,那十七个发暗的名字旁边,缓缓浮出一行小字:
已入旧料。
“他们已经被送进飞升旧料了。”温九珠说。
燕沉舟站在总账盘前,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祈火三十七人是一起被断在试炉台上的。
现在才发现,其中十七人已经先一步被写进飞升旧料。
“那燕照当年断总送回索,断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沈砚秋看着那十七个名字。
“他断的,可能是把剩下十九人一起送进旧料的那道总门。”
“但这十七人,已经先一步被送走了。”
燕沉舟把灰牌握紧。
“所以祈火旧案不是一次未完成的飞升。”
“是一次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差最后一道总门的飞升。”
顾载山问:“那乌行砚呢?”
“乌行砚原本也该被送进旧料。”沈砚秋道。
“但他的旧神位被抽出来,改成了空位号,所以才没有和那十七人一起走。”
闻人烬皱眉。
“那他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燕沉舟没有急着接话。
他看向总账盘。
“他活成了空位号,替后来一代代人承旧认。”
“这比被送进旧料更痛苦。”
总账房安静下来。
飞升盘还在转。
但转动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它也知道,乌行砚的名字已经离开旧料,不再需要继续转动。
沈砚秋把十七个名字抄下来。
“这十七个人,现在可能还在飞升名册里。”
“也可能已经变成天工大阵的旧件。”
燕沉舟问:“能不能查?”
“能。”沈砚秋道,“但不在旧庭。”
“要到星墟旧庭,或者机械仙庭门底。”
燕沉舟记住了这个名字。
星墟旧庭。
他没有想到,道院这一程还没走完,旧庭这一程的入口已经露了出来。
飞升盘转完最后一圈,停在乌行砚那一页。
页面上,乌行砚的名字亮着。
其余十七个发暗的名字,也留在了册页上。
像在等有人替他们问一句:
你们到底是被谁送进旧料的。
燕沉舟把册页合上。
“旧庭第一册,我们已经看完了。”
“但祈火三十七人,还差十七个名字没有归回。”
沈砚秋把这件事应下。
“那十七个名字,可能是往后要追的旧案。”
总账房外,天工来使一直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听到了最后一段话。
他没有进来。
只是转身,快步往千机道院内院方向走去。
温九珠看着他的背影。
“他去报信了。”
“报就报。”燕沉舟道。
“飞升盘已经把十七个名字亮出来,他拦不住。”
沈砚秋没有马上接话。
她看着那十七个发暗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旧册上的乌行砚。
“若这十七人已经被送进飞升旧料,他们现在还是人吗?”
燕沉舟没有马上回话。
他走到总账盘前,把记变针贴在断齿旁。
针尖没有响。
但断齿根处,却传来一点极轻的热。
“旧料还在。”他说。
“只要还有旧料,就还有机会把他们从飞升盘里拆出来。”
温九珠问:“怎么拆?”
“像拆乌行砚一样。”燕沉舟道。
“先找到名字,再找到旧骨,最后让名字离开飞升盘。”
顾载山皱眉。
“十七个人,都要这么拆?”
“不一定都要。”沈砚秋道,“只要能证明飞升旧料是被人硬塞进去的,整批名册都可能被推翻。”
燕沉舟应了一声。
“那关键证据,就在总簧柱第二道裂里。”
他走到总簧柱前,把第二道裂口看了一遍。
裂口很深,像从柱心最深处裂出来的。
裂口边缘,除了旧神灰,还嵌着一粒很小的白铁屑。
和例件库白铁签上的铁屑,颜色一样。
“又是白铁。”燕沉舟说。
“那十七人被送进飞升旧料时,用的也是这把白铁签。”
沈砚秋把白铁屑夹进铁页簿。
“现在证据链已经齐了。”
“白铁签修过祈火旧件,也送过飞升旧料。”
“只要有人能证明白铁签一直由同一个人使用,旧案就能翻。”
燕沉舟看着那粒白铁屑。
“那我们就先找到,一直使用这把白铁签的人。”
总账房外,天工来使已经走远。
但总簧柱前,衡簧师仍站着。
他看着第二道裂,没有替谁说话。
只低声道:
“白铁签的旧主,今晚会自己来。”
燕沉舟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总簧柱第二道裂一出现,所有碰过旧料的人都会坐不住。
入夜后,总簧台前果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灰袍,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走近总簧柱。
只站在台下,抬头看那两道裂。
看了很久,才低声问:
“白铁签还在例件库里?”
燕沉舟站在门侧,没有露面。
沈砚秋替他答:
“还在。”
“那就好。”那人道,“它不该离开例件库。”
“为什么?”沈砚秋问。
那人没有答。
他转身要走。
燕沉舟这才开口:
“白铁签用过的人,现在也在总簧柱前。”
那人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
但帽檐下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节很粗,掌纹很深。
和总账盘上的手印,几乎一样。
“是你。”燕沉舟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只是替例司修旧件。”
“白铁签不是我的。”
“但那只手印,是你的。”沈砚秋道。
那人终于回头。
毡帽下的脸很瘦,眼窝深陷,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光。
“你们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十七个名字被送进飞升旧料时,你站在哪里。”燕沉舟道。
总簧台前,夜风忽然停下来。
像整座千机道院,都在等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