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与羽的谈判
【南域,青灵妖朝,青蛇妖宫】
青灵妖皇抬了抬眼皮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椅子上多坐了一息——这一息里,他把对面那人的表情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赤羽妖王站在偏殿门口,背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步子比平时急。
他慢慢起身,蟒袍下摆扫过地面,往议事厅侧面的偏殿走。赤羽妖王跟在他后面,步子不急不缓。
偏殿不大,四面石壁嵌着毒藤纹路,正中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凉茶,两只倒扣的杯子。青灵妖皇在石桌一侧坐下,没有给赤羽倒茶。
赤羽妖王在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推过去。
“青柏那边下来的活儿。”他说,“我替你应了。”
青灵妖皇没有立刻伸手。他看了一眼玉简表面浮动的暗纹,是神兵阁的器纹。他认得这种纹路——不是炼器时烙上去的,是用禁制之术生生刻进去的,擦不掉,抹不平。
“替我应了?”他的语气很平。
“火云宗有个弟子,叫陆尘。筑基期1层。”赤羽妖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青柏说此人身上带着神兵阁的禁物,不能流出去。他那边出杀手,混进试炼场。但青柏不太放心,让我这边再补几个筑基期6层。”
他顿了一下,看着青灵妖皇。“我替你应了两个。”
青灵妖皇的竖瞳睁大了一线,又阖回去。他端起倒扣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是凉的,入口发苦,他慢慢咽下去,像是在咽别的东西。
“两个筑基期6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赤羽,我青灵现在能打的筑基期6层妖修,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替我应了两个,我毒脉裂谷的巡防谁来做?”
“你少跟我哭穷。”赤羽妖王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这种稳不是胸有成竹,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强撑出来的稳,“你手底下那点人,够用。两个筑基期6层抽出来,试炼场里待十二个时辰,回来该巡防巡防,耽误不了你多少事。”
青灵妖皇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赤羽妖王,南域第二,走到哪儿都是别人让路的。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青气,是体内灵力被压制过度的痕迹。
青灵妖皇认得这种痕迹。他自己也有。
被更强者压着的人,身上都带着这种痕迹。
“一万灵晶券。”青灵妖皇把茶杯放下,“我出两个筑基期6层,一人五千。赤羽,我的人死在试炼场里,五千块灵晶券够干什么?”
“那你想要多少?”
“一万五。”青灵妖皇说,“两个人,一万五。你拿五千,我拿一万五。”
赤羽妖王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那笑容没到眼底,更像是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
“青灵,你之前赔我一千块精晶的时候,可没这么会算账。”
“今年可是我们青灵坐庄。”青灵妖皇冷冷地说道。
偏殿里安静了一息。
赤羽妖王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后靠了一下,把后背抵在椅背上。不是放松的那种靠——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收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撑住。椅背是石头的,凉意透过羽袍渗进来,他面不改色地顶着。青灵看见了,没在意。谈判的时候往后靠,要么是在算,要么是在撑。赤羽这种人,用不着撑。
赤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青灵知道这个动作——对方在算。不是算该不该给,是算回去之后怎么跟青柏交代。
“一万二。”赤羽终于开口,“你出两个人,拿一万二。我拿八千。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很硬,但尾音微微上扬——这不是底线的语气,是还在谈的语气。青灵妖皇听得出来。
一万二,比一万多了两千。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一万二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们青灵出的妖修,得由我青灵自己行动。你赤羽的妖修各走各的。进了核心层之后,我的人跟我的人在一起。”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不放心把我的人交给你们调度。”
赤羽妖王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行!”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毒藤长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
“赤羽。”
赤羽妖王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青柏这么急着杀一个筑基期1层,自己派了杀手还不够,还要你替他补刀,你还拉上我。”青灵妖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毒蛇吐信,“这个修士身上,到底有什么?”
赤羽妖王站在门口,沉默了一息。他的背影在偏殿的光线里显得很僵硬。
“青柏说是禁物。”
“禁物。”青灵妖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石桌上磕出一声轻响。“一个筑基期1层,身上还带着神兵阁的禁物。赤羽,你觉得青柏嘴里那个'禁物',值多少钱?”
赤羽妖王没有接话。
“不管是谁杀了这个小修士,上心宴上得拿出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
“看看禁物!”
“禁物?青柏说人死禁物就消失了!”
青灵妖皇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人死禁物就消失了,这种奇特的禁物你这些年有听说过吗?”
“禁物存不存在不重要,陆尘就是要死。”这句话说得很硬。但青灵妖皇听得出来——这不是赤羽妖王在说服他,这是赤羽妖王在说服自己。
赤羽妖王站起身,袍角带风,扫得石桌上的凉茶壶晃了一下,随手扔下一枚玉简说道:“这个玉简可以定位到陆尘。”
赤羽妖王没看那壶茶,也没看青灵妖皇,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又快又沉,脚跟砸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像钉钉子。走到门口时他抬手一推,门扇撞在廊壁上弹回来,他头也不回地迈了出去。
青灵妖皇坐在石桌边没动,只抬了抬眼皮,目送那道赤红背影消失在毒藤长廊的拐角。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万二。”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刚刚赔了一千块精晶,现在赚回来一万二。”
他站起来,往偏殿深处走。走到一面毒藤缠绕的石壁前,伸手按了一下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间不大的石室里,一个蛇鬣少年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周身浮着一层极淡的紫黑色雷光。
青木文。
青灵妖皇站在石室门口,目光落在青木文周身浮动的紫黑色雷光上。雷光很淡,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能觉醒毒雷诀,已经称得上天赋异禀。
“爹。”青木文从蒲团上站起来,动作里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眼底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
青灵妖皇走进石室,在角落一张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冰意透过蟒袍渗进骨头里,他没在意。
“毒雷诀练到第几层了?”
“第二层。”青木文顿了一下,“第三层的关窍还没摸到,每次试到一半,经脉就发麻。”
青灵妖皇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木小匣,放在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晶块,表面浮着一层红色的光——是玄品的筑基丹。
“试炼场还有两日就开了。”青灵妖皇声音很淡,“毒雷诀要往上走,光靠打坐吐纳不够。得补。人族修士的血肉,是最好的补药,加上这枚玄品筑基丹,很快你就能突破筑基了。”
【南域,青灵妖朝,青蛇妖宫,走廊】
赤羽走出偏殿十几步,拐过第一道毒藤廊柱,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不是他想慢,是腿自己慢了。他扶着廊柱站了一息,右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道禁制正在发烫。百年前种进去的那道风火爆雷术,像一根烧红的针埋在皮肉底下,每次他动完心眼、使完威风,那根针就醒过来,提醒他: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
他按着胸口站了几息,等那阵烫劲退下去,才松开手。掌心一层薄汗,他在袍角上蹭了一下。
“老东西。”他对着廊外的夜空低声骂了一句。
没头没尾,不知道在骂谁。骂完了,他抬脚继续走,这回步子稳了,但比方才出偏殿时慢了一截。赤红羽袍的下摆拖在毒藤上,窸窸窣窣,有一角翻卷着,他没管。
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方向。毒藤长廊幽绿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一息,转回头,迈出了青蛇妖宫的门槛。门外天井里一线夜空,云层压得极低。他仰头看了一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出了天井就散。
“看见了没有。”他对着云层说,“你种的这东西,烫了我一百年。”
没人回答他。他也没等回答,把羽袍一撩,化成凤凰,往赤羽妖朝的方向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