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青灵妖朝，青蛇妖宫
【东域，火云宗，丹霞峰】
丹霞峰的灯火在黄昏里亮了一盏。
陆尘把藏息丹倒在掌心，灰白色的药丸滚了滚，停下。十颗，够藏到试炼场开放。他拈起一颗服下，筑基期四层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退去，稳稳压在筑基期一层。
火云素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试炼场地图，指尖点在核心层入口。那根手指很稳，指腹却有一道旧疤——很多年前留下的。
“外围和中层，地图上有安全路线和矿点。核心层只有一条路，进去之后往里走，灵髓脉在最深处。”指尖移到红色叉号位置，停顿了一息，“这个叉号，是当年拦住我的那只结丹期妖修。绕开它，从东侧岩壁爬上去，上面有一条窄道，通到灵髓脉。”
“师尊当年没上去过？”
火云素的目光在叉号上停了两息，才开口：“上不去。那畜生守在主道上，结丹期，修为我探不清，我当时才筑基六层。”她卷起地图递给他，“试炼场开放十二个时辰。”
陆尘接过地图，指尖碰到纸面边缘，触到一点凉意。火云素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压低了，像怕被山风听去，“试炼场里，除了妖修，还有别的东西。”
陆尘看着她。
“往年开放，总有一些弟子死得不明不白，尸体找不到，传讯玉简也没信号。后来有人发现，开放期间，试炼场周围的妖气浓度会陡然升高。”
“有人放进去的？”
“放进去的。而且只追着两类人杀——没有宗门信物的散修，和东域五宗的弟子。”火云素的目光很平，但平底下压着东西。她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陆尘眉头皱了一下。
“为师没有证据。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每次开放，九鼎丹宗、神兵阁和神衍阁三宗弟子很少出事。”
“师尊，这些事，宗主知道吗？”
火云素沉默了一息，目光移向窗外黑透的天色：“宗主知道试炼场有风险，但不知道风险从哪来的。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转回头，看着他，“为师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查——是让你活着回来。”
陆尘把灰色玉牌贴身收好，和传讯玉简、藏息丹放在一起。
“弟子记住了。”
他走到门口时，火云素在后面补了一句：“陆尘。”
他回头。
火云素坐在案几后面，手指搁在地图边缘，指节微微泛白：“灵髓晶带不回来，为师认。你人得回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试炼场里除了妖修，别的宗门也未必干净。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陆尘沉默一息：“弟子明白。”
他出了大殿，山风灌进衣领，带着初秋凉意。他走在石阶上，把火云素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宗默许妖朝放妖修杀人，散修和普通弟子是猎物，三宗弟子有信物豁免。
他想起暗金洞穴外沈炼说“陆尘怎么不在”时的表情，想起柳青云被抬出来说的“我不该贪”，想起赵石残魂说“神兵阁养虎为患”。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还有七天，试炼场开放。
他得在七天内把筑基期四层的根基再夯实夯实。还得想清楚——进去之后，怎么活着走到核心层，拿到灵髓晶，再活着出来。
他加快了脚步，往炼丹房走。身后大殿的灯火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灭。
【东域，火云宗，术法峰别院·试炼场开放前三日。】
火云焰把那摞玉简在桌上码齐时，窗外天已黑透。
他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乌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余枚青灰色玉简——各峰弟子的传讯玉简。他挑出一枚对着灯看了两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封蜡完整纹路清晰，跟其他没什么两样。
他用指甲在封蜡底部轻轻一划，极细的一道痕，不凑近看不见。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暗灰色符片，贴着划痕按进去。符片触及封蜡的瞬间，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光，随即没入其中，表面看不出痕迹。玉简内部灵力回路被截断了一根——传讯能发，发不出试炼场。
“锁一根就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锁多了，灵识一探就露馅。”
他只动了陆尘那枚。这是青柏点名要“顺手处理”的，传不出讯息，死在哪个角落都没人知道。
做完这些，他把乌木匣合上锁回暗格，拿起传讯玉简注入灵力。
“青柏阁主，玉简的事办妥了。陆尘那枚锁了。试炼场里你安排的人，放开了动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供状。
玉简那头沉默一息，传来青柏不紧不慢的声音：“火云峰主办事，我放心。”
火云焰把玉简收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桌角那两张浑天道场奖券在灯下泛着暗金色光，他用镇纸压着，券面上“浑天道场”四字隐隐浮动，灵气波动被刻意压得很低。他看了几息，嘴角慢慢弯成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
“五年一次。”他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到时候了。”
【南域，青灵妖朝，青蛇妖宫，试炼场开放前两日。】
裂谷深处，毒藤缠绕的议事厅里，五把石椅围着一口沸腾的绿池。池子里翻涌的不是水，是凝成液态的妖气，浓得发黑，每隔几息就冒一个泡，泡破了散出一缕青绿色的烟，带着一股腐甜的气味。
青灵妖皇坐在正北石椅上，墨绿蟒袍裹着枯瘦的身躯，竖瞳半阖，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在清点筹码。左手边是赤羽妖朝的赤羽妖王，右手边是冥渊妖朝的冥渊鳄皇，对面坐着万仞妖朝的万仞妖后，金鳞妖朝的金鳞妖圣靠在石椅里——按实力排，金鳞本该坐次席，但这次出的人最少，只能坐末位。
“今年轮到青灵做东。”赤羽妖王先开口，手里托着一卷暗红兽皮，“按老规矩，先报数。”
青灵妖皇抬了抬眼皮：“青灵出三十个筑基期。”
冥渊鳄皇瓮声瓮气，身体前倾时石椅发出吱呀声：“冥渊出十个，炼气筑基各半。”
土仞妖后拍了拍石椅扶手，石粉簌簌落下：“土仞出十个，炼气筑基各半。”
金鳞妖圣最后一个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讨论天气：“金鳞出十个，炼气筑基各半。”
赤羽妖王炽火炎记下数字，抬头看向青灵妖皇：“赤羽出二十个，十个炼气、十个筑基。”
青灵妖皇目光扫过五把石椅：“今年人手比前年多两成。三大宗门那边有什么说法？”
“老规矩。”炽火炎卷起兽皮，“九鼎丹宗、神兵阁、神衍阁各出一份默许。试炼场开放期间，妖朝可派妖修入内，不登记、不核查、不追查。作为交换，我们保证中层和核心层妖修密度不低于往年，且不攻击持有三宗信物的弟子。”
“三宗弟子有信物，散修和东域五宗的小弟子没有。”冥渊鳄皇咧开嘴，露出一排锯齿状的牙，齿缝间还挂着上午进食的血丝，“所以死的都是没信物的。三宗弟子出来还会替我们说话——'试炼场里妖修凶猛，生死有命'，多好听。”
土仞妖后哼了一声：“前年我手下一个筑基期的崽子，追神衍阁内门弟子追到核心层入口，被你们冥渊妖修拦住了，说'神衍阁弟子有信物不能动'，不然会坏了规矩，那崽子回来砸了三天石头。”
“规矩就是规矩。”青灵妖皇声音很淡，“三宗的弟子不能动，动了不好交代。散修和五宗普通弟子，随你们。反正每年那么多散修往里涌，死一批明年又补一批。”
“那我们杀的修士神魂怎么算账？”冥渊鳄皇补了一句，舔了舔嘴唇。
“神魂照旧。”青灵妖皇取出另一卷兽皮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年分账，“试炼场关闭后第二日，本次的上心宴在青灵妖朝办理。收上来的尸体在五妖朝之间分——人族修士尸体五成给我们，二成给赤羽妖朝，其余三成由你们三个妖朝分。”
“魔庭呢？”土仞妖后问，“魔庭今年出多少魔修？不会又要空手套白狼吧？”
“魔庭还是不出魔修。”赤羽妖王语气很平，像在念背了无数遍的规矩，“魔庭只收神魂。按照往年规矩，神魂都归三大宗门，后续怎么处理我们无权干涉。”
冥渊鳄皇舔了舔嘴唇：“魔庭倒是舒服，不出人不出力，坐在家里收神魂。”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只有绿池在翻滚，发出类似巨兽喘息的声响。
“两年了。”冥渊鳄皇咧开嘴笑了一声，“又到时候了。我手底下那几个筑基期的崽子，从去年就开始念叨——什么时候试炼场再开。他们等不及进去吃那些修为高深的人族修士。筑基期修士的经脉灵力浓，比炼气期的补得多。”
“筑基期的人族修士不好杀。”土仞妖后说道。
青灵妖皇站起来，墨绿蟒袍下摆扫过地面：“那有啥，我们多派一点过去就行。”
他走到议事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把石椅上的妖皇：“试炼场关闭后第二日，上心宴。今年轮到青灵做东，来的都带嘴，吃完分账。”
五妖朝分账会议散场后，四把石椅上的妖皇各自起身。冥渊鳄皇最先走，土仞妖后跟在他后面，金鳞妖圣走得最晚，路过青灵妖皇身边时点了点头，出了议事厅。
赤羽妖王没有走。他站在绿池边，等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毒藤长廊尽头，才转过身来，看着还坐在正北石椅上的青灵妖皇。
他没有说“借一步”，也没有压低声音，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扶手，那声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青灵，”他开口，语气像在吩咐下属，“你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