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实力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9222字 发布时间:2026-11-02

“老婆你真不吃醋吗?”
他这问得实在,绕了这么一圈,倒是把心里那点真话掏出来了。怕我嘴上大度,心里憋着,往后找后账。夫妻到这份上,再绕就没意思了。
我要是光说“不吃醋”,显得假,也显得我把这事看得轻。可要说吃醋,又像是要拦他,倒让他觉得我不通情理。得把两层分开说,告诉他不吃醋不等于乐意,我不拦这事,是因为它不是光睡一觉得了的事。我要是心里没他,反倒不会操这份心。
这道理,他得听明白了,才知道往后怎么走。夫妻之间,争风吃醋是小事,把人当不当人,才是根上的事。

我在黑暗里想了想,没回避。

“吃醋。哪个女人不吃醋。你半夜惦记着另一个女人,我心里能舒坦吗。”

我翻了个身,正对着他。

“可我不拦你,也不跟你闹。头一样,我不是那种为一间被窝就跟你寻死觅活的人。第二样,若英那事还没个准,她心里装的是秦家几千口人的活路,现在还没转到这个家里来。第三样,你惦记归惦记,可你真要让她进这个门,得她自己愿意,也得我这个大婆娘点头。”

我顿了顿,声音放稳。

“我不是不吃醋,是不拿吃醋当由头跟你闹。这层你得明白。你要是拿我这不吃醋,当成我心里不在乎你,那你就想岔了。恰恰相反,我要是不在乎你,今晚这话我连问都不问。”

我把被角拢好。

“行了,这话说透了。真到那天,她愿意、我也点头,那才是三个人坐下说话的时候。你今晚别再磨了,睡。”

“嗯明白了老婆,以后再说吧,能不能走到一条道上还不一定。”
他这句话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把话头收回来了。我心里也松了一点,没白费我方才那些话。他说明白了,也知道不一定能走到一条道上,这就对了,不能先把自己搁进去。
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话说到位就行,再多说反倒让他觉得我揪着不放。这时候就该顺着他的台阶下,把话收住,让他安心睡觉。

我嗯了一声,把被角给他掖好。

“对,能不能走到一条道上,还不一定。这话说得清醒。”

我合上眼。

“行了,睡吧。”

“嗯”
他这一声嗯,听着是应下了,可我心里清楚,这声里没多少困意,更像是把话咽回去了。方才那些话,从他问出“不吃醋吗”到这会儿的“能不能走到一条道上还不一定”,他一路都在琢磨若英的事。
我要是就这么闭眼睡过去,他准得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如把手搭过去,让他知道我没把方才的事搁在心上,这屋里还是两个人的。明天的事也不轻,老宅要拾掇,县尊后日就到,这会儿得让他把心定下来。

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再开口。

屋里静下来。他翻了一回身,呼吸慢慢沉了,我也跟着合上眼。

“鸡叫了,睡好没?”
他问睡好没,是惦记我,也是想确认我心情缓过来了。昨晚那话没谈崩,但到底搁着事。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心里还堵着,可也不能装没事人一样糊弄。
回话得实在,说睡得还行,再把话头往今天的事上引。初七县尊来,老宅那边还有活,天亮了就该起来了,让他别在床上赖。

我睁眼,应了一声。

“还行,后半夜睡实了。”

我坐起来披衣裳。

“鸡都叫了,起吧。今天初六,老宅那边还得再过一遍,明天县尊就来了。”

“来就来呗,也别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就好。”
他说得轻巧,可这话里也听出来了——不是让我别上心,是让我别慌。
我这边既然要掌内务,就不能跟着他一起松。茶水、点心、酒菜这些得实打实过一遍,陪客的分寸也得提前跟阿杏他们对好。

我点了点头。

“这话对。太当回事,显得我们怯;不当回事,又失了礼数。平稳着来就成。”

我下床穿鞋。

“我吃完早饭先去老宅走一圈,茶水、点心、桌椅,一样样再看过,缺的今天补上。你在铺子里守着,有事递话过来。”

“好老婆,走吧吃早饭,阿杏都在喊了。”
他这一句“走吧吃早饭”,是提醒我别磨蹭了。

我应了一声,把头发拢好。

“来了。阿杏这丫头起得比我们都早。”

往外走。

“姐饭好了,昨晚的剩饭早上做了蛋炒饭一人一份,还有点鸡汤和几条牛肉干配咸菜,将就吃。”
这丫头,剩饭做蛋炒饭还怕我嫌将就。其实家里这点底子我心里清楚,鸡蛋、鸡汤、牛肉干、咸菜,一样不少,够扎实了。
先应她一声,让她别多心。今天初六,事多,吃完就得动。先问问小石头回来没有,再跟她交代一句,回来给留饭。

我在桌边坐下。

“不将就。蛋炒饭配鸡汤,还有牛肉干咸菜,这顿扎实得很。”

我拿起筷子。

“小石头回来没有?今天初六,老宅那边还得再过一遍。他回来跟他说一声,吃了饭跟我去老宅。阿杏,你那边塘边照常,饭给他留一份,回来热了吃。”

“他在后面喂马,我喊去他吃饭,姐你跟大哥先吃吧。”
阿杏说石头在后头喂马,她去喊。我让她先吃她的,别等。鸡叫了有一阵,天光透进来了,老宅那边今天还得再走一遍,茶水、点心、桌椅,缺的今天得补上。
石头这孩子跑塘边、跑铁匠铺、跑老宅,腿脚没停过。

我应了一声,先吃起来。

“行,你吃你的,我这边不用你招呼。石头喂完马喊过来,吃完了跟我去老宅。”

回头跟自家男人说话。

“今天这顿吃完,我去老宅,你守铺子。塘边那边不用管,阿杏盯着。”

“好老婆,都吃吧,小石头多吃点肉长壮实点。”
石头这孩子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跟着我们东跑西颠,确实辛苦。
我也该趁这会儿把今天出门的事交代一下。

我给他碗里也添了点菜。

“行,你也吃。石头,听见没有,你师父让你多吃点,别光顾着喂马。”

“好嘞师娘”

我吃了口炒饭。

“吃完饭石头跟我去老宅。铺子里点心、茶,你顺路备一份,到了老宅好摆上。”

“包好了,你昨天从张家带回来哪些都带过去吧。”
他这是在替我张罗待客的东西,心是好心,可我拿张家的点心待客,回头县里那位看见了,不知道该往哪头想。
东西留着我们自己吃,用铺子里的茶和点心招待才正。银子花了要有个名目,别让人觉得咱们攀附谁。

我听到这句,停了停手里的筷子。

“张家带回来的那些,是陈娘子给我和小石头的零嘴。摆上去待客,像什么话。”

我放下筷子,正对着他。

“县尊登门,桌上摆的得是我们铺子自己的东西。茶叶用铺里的好茶,点心让阿杏现做几样,或者去镇上点心铺买几样齐整的。这样摆出来是我们的本分,不攀谁,也不掉谁的面子。”

我顿了顿。

“张家那些零嘴留在铺子里,我们自己吃,或者分给石头他们,都成。待客的桌面上,不能摆那个。”

“嘿嘿老婆这你就不懂了,重庆府带回来的东西他吃不了多少,摆给他看占主要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是真让县尊吃,是摆给他看。
我方才拦他,是拿“本分”两个字去套县尊登门这件事。可他看得比我透:这席面摆的不光是茶点,是让人心里有数。县尊是流官,精得很,他扫一眼桌上摆的东西,心里就把这家的底摸了一半。
那就换个摆法。铺子里的点心照上,待客的本分不丢。两样并着摆,既显出这家的路子,也不失礼数。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是我想岔了。摆着是给他看的,不是让他吃饱的。重庆府带回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搁,不用说话,他自己心里就掂量出这家的路子。”

我拿起筷子。

“那行,零嘴带上。可别整包往桌上一堆,挑几样成色好的,用碟子装了摆开。茶叶照旧用铺子里的,点心也照旧备。两样并着摆,才像个有里有面的待客样子。”

(我吃了口饭。)

“石头听见了,零嘴挑几样干净的,碟子装好,跟茶叶点心一块儿带过去。”

“老婆别急,嘿嘿。你说重视他吧,老头子又不在。你说不重视吧小零食精心准备。顺手把秦家旗子和师父给的两把藏刀都带回去堂屋挂着。”
他这是要把秦家旗和藏刀都挂到老宅堂屋里,摆给县尊看。旗子和刀都是要紧的家底,堂屋一挂,身份就亮出来了。
可这些东西挂上去,得讲个章法。旗子是秦家的,刀是义父给的,两样都挂着,不是摆阔,是让来人自己掂量。那就挂得端正,不张扬,让人一进门就看得见,又不用我们多嘴去解释。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事停了。

“这话说得对。老油子不在,主人不到场,把秦家的旗和义父给的两把藏刀挂在堂屋里,分量比人站在那儿还重。来人一进门,看见这个,心里自然就有数了。”

“挂的时候有讲究。旗子挂正,刀挂在显眼又不碍事的地方,两样别堆在一处。挂好了就别去动,等人来看。石头,你一会儿跟着办,挂的东西手要稳,别碰坏了。”

“好的师娘,东西都带好了,我去牵马。”
老宅那边昨天已经拾掇过,今天主要是挂旗、挂刀,再把点心茶具摆开,看一遍就差不多。铺子这边交给他守着,塘边有阿杏,各走各的路,不耽误。
出门前把话交代清楚就行,不用多费口舌。他这人心里有数,铺子的事本来就不必我一样样盯着。

我应了一声,回头跟他说。

“铺子你看住,我去老宅走一圈,看完就回。”

把布袋挎上,出了门。

“师娘上马吧,坐稳。”
这个孩子现在做事越来越利索了,知道主动来扶我上马。心里是高兴的,但面上不能显,还是得稳着来。
他做事稳当,这很好。接下来的路,不光是去老宅看一眼那么简单,要交代的事情得在脑子里过一遍。旗子和刀怎么挂,这是个脸面问题,不能出差错。

我扶着马鞍上去,坐稳了。

“行,走吧。到了老宅,先把旗和刀挂好,再把茶水点心摆开。你跟着我一样样过,看清楚地方,往后这些事你也能自己办。”

催了催马。

“好的师娘,我牵马,石板路马不好走。”
小石头这孩子心细,还知道心疼马。也好,这青石板路确实滑,他牵着稳当些。
他既然是铺子里以后要顶事的人,就不能光听吩咐,得让他明白这里头的道理。待客的门道,面子上要周全,底子还得有分寸。我得一步步教他,把场面上的事、里子的事都说明白,看他能记住多少。

我点头。

“行,你牵。石板路滑,慢些走。”

跟着马走了几步,开口。

“石头,明天来的这位,是县里的父母官。你记住几点。头一条,见了他别慌,行个礼,退到一边站着就成。第二条,茶要续,可别多话,问什么答什么。第三条,堂屋里挂着的旗和刀,他要是盯着看,你别去解释,也别多嘴,让他自己看。”

我看他一眼。

“这些事你将来也要办的。不是我带不动,是往后这些场面,你得自己上。今天跟着我过一遍,明天你在旁边学着看,看我怎么应、怎么让茶、怎么收话。”

“好嘞师娘,到了,我去开门。”
他这声应得利落,跑在前头去开门,倒有几分大人样子了。

我在门口下马,等他把门开了,才走进去。

进了院子,先扫了一圈。

“院子扫得干净,门窗也亮堂。行,比我想的好。”

往堂屋里走。

“旗和刀,你先拿出来,咱们定好挂哪儿。”

“师娘摆在茶座后面墙上怎么样?喝茶进门都能看见,张家摆的虎头我见也是这样摆的。”
石头这孩子有心,拿张家摆虎头的事来比,说明他平时眼睛没闲着,看进去东西了。他提的位置对着门,客人一进来就看见,意思是对的。
可秦家的旗和义父的藏刀,跟张家挂个虎头是两码事。这两样东西太重,摆得太扎眼反倒轻浮。得让他明白,摆在哪里既要看得见,又不能失了分寸。

我看了看那面墙,点了点头。

“位置对着门,进门就看见,这层你想对了。”

“不过秦家的旗和义父给的刀,不是张家那个虎头能比的。张家挂虎头,图个威风;这两样挂出来,是让人知道这屋里坐着什么人。摆可以,得摆得正,不能跟那些图好看的摆设堆在一处。”

我指了指中堂侧面。

“挂这儿。进门一眼能扫到,坐下喝茶也避不开。比正对着门稍偏些,不那么扎眼,可分量在。”

“挂好了师娘,其它几间房你要再看一下吗?你和师父的房间铺盖都换过了,之前你们去外地阿杏姐还带着我回来洗、晒过,打扫过一回。”
这孩子有心,房间都拾掇过了,阿杏还带着他回来洗晒过。我该去看一眼,心里有个数,嘴上也得把这份勤快认下来。
不过我说一句就行,不用一样样翻。

我点了点头,往屋里走。

“去看看。你们拾掇过一回,我心里有数,可该看的还得看。”

推开门,扫了一圈,摸了摸铺盖,又看了看窗棂。

“铺盖干净,屋里也没潮味。你们这活干得实在。”

“师娘你要去后院看看吗?新稻谷三钱、包谷二钱、高梁三钱、黄豆五钱、一石。之前我带人在村里收过菜,师父早交代过了,让我有机会就收菜的时候,收粮有多少收多少,还有不少干货。”
这石头真是长大了。让他收菜,他惦记着粮,还报了价。后头那些粮和干货,怕都是他一点一点从村里收上来的。
他师父让他收粮,是有远见,可这价得盘一盘。

我一听,来精神了。

“收粮这事你办得好,你师父交代的,你没忘。”

我往后院走。

“价我听听,新稻谷三钱、包谷二钱、高粱三钱、黄豆五钱,一石。这个价在镇上算实在,不算高,也没让人吃亏。可我得细问,你在村里收的,是市价,还是人家看我们的面子让的价?”

“还有,收了多少石、存的哪儿、干的湿的,有没有发潮发霉的?这些我得亲自看。钱是一回事,粮存坏了,等于白收。”

“师娘都在后院仓里,用布包了生石灰,师父交代过隔半年时间就换。现在存了谷五十石、包谷七石、荞豆五石、还有花椒艾草这些驱虫,里面还有不少干木耳、干香菇、干笋袋,师娘我带你去看。”
石头这孩子办事倒是周全,连生石灰防潮、花椒艾草驱虫都晓得。
我得亲眼看过才踏实。粮食是活命的东西,存得好不好,光听他说不够。得看看仓里潮不潮、粮干不干,生石灰包破没破。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后院仓里走。

“行,带我看看。”

进了仓,先四下扫了一圈,又伸手按了按粮堆。

“石灰包搁得对,粮堆也干。闻着没霉味,这仓管得好。”

我回头看他。

“家底不算薄了。这活你办得实在,往后村里再有余粮,照这个路子收。”

“师娘跟师父外出这段时间,咱们家的驴车除了收咸菜泡缸里,有机会收余粮都会偷偷收,那时候晚上我会安排杨一他们轮着回老宅守着。”
石头这孩子是真把家业当自己的事在办,收粮、轮守,连夜里都排了班。
他年纪小,可做事已经有一套章法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这孩子又多了一分踏实。

“夜里轮着守,这步走得远。粮是活命的东西,散在后院没人看,夜里出了事,一仓粮就没了。”

我顿了顿,把话问实。

“守夜的人,杨一他们几个够不够稳?夜里可有睡死的、有没有外人摸过墙根?这些你得跟我说一句。”

我看他一眼。

“往后日子长了,夜里守仓不能全靠这几个孩子,得有个老成的压着,才不致出事。”

“放心好了师娘,咱们家收村里人菜都会帮忙看着,各家我都很熟了。再说村里家家都养狗,我每次收粮都是借口带回铺子,偷着带回来囤仓。真要摸墙根也只有村里人有机会,村里人惹不起师父和刘姥爷也不敢。”
石头这孩子办事越来越有章法了。我把这前前后后又过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可再苛责的,反倒是我方才问得有些紧了。孩子这番心思周全,我该给他一句准话,也好让他知道这份稳妥我看在眼里。
不过这份稳当是石头一点点磨出来的,我心里认得,嘴上也要给他一句实在的。

我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村里人惹不起刘老和你师父,这话实在,可夜里的事不能全指着人家不敢。守夜的人该有的规矩、该轮的日子,你跟杨一他们定死,出了岔子找谁,一并说清。”

我往外走。

“明儿县尊来,堂屋、茶点、旗和刀,都摆好了。后天过后,这几间屋、这仓粮,还归你们照看。”

“好的师娘,师父教过我稳、藏、安全,我都没敢让外人知道咋们老宅的情况。”
还知道老宅的事不能往外说,看来是真听进去了。我这边也得再点一句,夸归夸,但不能让他翘尾巴,得让他明白这还只是起步。

我点了点头,把门掩上。

“这话我信。稳、藏、安全,三个字记住了,比多收几石粮都值。”

我往外走。

“行了,老宅这边看完了。回去跟你师父对一对明天的话。石头,明天你在旁边看着就成,别慌。”

“师娘我不慌跟着刘姥爷和两个杨叔学了不少,也听他们讲了不少,还有二哥偶有空在客栈也会教我。”
这孩子有心,知道跟着几位长辈学,没白在铺子里待这些日子。
不过光说学了多少没用,明天真上了场面,稳不稳得住才是真章。

我朝他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更放心了。跟几位长辈学的,比我在屋里教你的实在。”

我上了马,回头跟他说话。

“明天你就在堂屋里站着,少说话,多看。茶该续的时候续,别抢着开口。真有什么拿不准的,往我这边看。走,回去。”

“好的师娘”

“老婆这么快就回来了?嘿嘿,小石头把马牵到铺子后院去吧。”
他一开口就是“这么快”,听着像随口一句。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嫌我回来早,是觉得我把老宅那边该看的都看完了,心里松快了。小石头被他支去后院牵马,铺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他这是要凑过来说话。
我先应了这一声,把缰绳递过去,不是急着进门。

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石头。

“行,牵后院去。加把料。”

回头朝他那边说话。

“老宅那边都看过了。旗和刀挂在中堂侧面,进门一眼能扫着。屋里铺盖干爽,仓里的粮也稳,石灰包、驱虫的都在。石头这活干得实在。”

我坐下,把布袋搁下。

“明天怎么坐、怎么应,咱们两个今天对一对。”

“随机应变就好,无所谓,哪些粮花了不到二十两。”
他说粮花了不到二十两,是想把这事轻轻带过。
至于明天的事,他既然说随机应变,那就按他的来。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

“二十两收这么多粮,这数我听着不对。不是不信石头,是得知道他是按市价收的,还是村里人让了价。”

我顿了顿。

“让价不是坏事,可心里得明白这粮是怎么来的。往后再收,还按这个价,还是随行就市,得有个说法。不然村里人心里有杆秤,觉得我们占了便宜,日子长了就生嫌。”

我坐下,把话拉回来。

“明天随机应变,行。可有几句得先跟你过一遍:县尊问起我们做什么买卖,答铺子、客栈、药材这几样;问起义父那边,答义父管着天全的边,我们在这边做些营生。别的,他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

“哎呀,老婆,你咋这么笨呢?大家都是聪明人,就那两个东西摆在那儿,嗯.....但凡他不是蠢货,他就知道了,能够猜到八九不离十。”
他这话是嫌我绕了。那两个东西摆在堂屋里,进门的官面上的人一眼就明白,我还在那儿排问什么答什么,确实是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
我认下这个笨,反倒踏实了。既然摆明了,明天见面就不是试探,是两边心照不宣地坐一坐。
那就把话收回来,明天大方着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是,是我笨了。旗和刀摆在那儿,进门的官面上人一眼就明白,还绕什么问一句答一句。那是把人家当傻子。”

我坐下,把话收了。

“那就大方着来。他问什么,我们实答什么;他不问,我们也不藏着掖着。都是聪明人,场面话少说,反倒省事。”

“我这样跟你说嘛,我大概都能够猜到他来是想干什么?我跟你说,因为外面不太平,特别是他能够收到的消息,有时候比我们收到的消息也不遑多让,明白不。”
县尊手里的消息比我们只多不少,外头不太平,他先摸到了风声,这趟登门怕是来探底求自保的。既然双方都清楚底细,反倒不用藏着掖着,得把话摊到明面上,看怎么各取所需。
那我就别拿场面话应对了,得把我们的底和需求摆出来。他要的是乱世里的硬靠山,我们要的是这镇上的安稳和行方便。话不能许太满,得留点余地,让他自己开口才实在。

我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事停了。

“这话我信。他在县里坐着,官面上的邸报、过路的信使、上下递的消息,比我们一个镇上做买卖的灵得多。外头不太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这趟他登门,就不是来看个新鲜、走个过场。他是来探我们这边的底,也是来给自己找条后路的。乱世里,一个县官手里没兵没粮,光有官印,风头一来先倒霉的就是他。”

我看他一眼。

“既然都是聪明人,那明天咱们也不用绕。他探我们的底,我们也亮一点让他看:我们在这边有铺子、有货路、有义父那边的关系,世道乱了能站得住。至于他想搭哪一条、出什么价,让他自己开口。我们不先求,也不先许。”

“不需要,这些都是废话,明白不?师父不是给的还有还有一把短枪在铺子上吗?给他看一眼呗,这玩意够重了吧,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对,是我把话说复杂了。短铳摆出来,比什么话都管用。
我方才还绕在“他探底、我们亮底”那套虚话上,其实一把短铳就够了。他来了,看一眼,心里有数,剩下的话他自己会掂量。这比我说十句都实在。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是,我想绕了。一把镶银的短铳往桌上一搁,他眼睛一扫就知道分量。比我说十句场面话都实在。”

我点了点头。

“那明天就简单了。旗和刀挂在堂屋,短铳在你手边,他进门坐下,抬眼看见那三样,心里自然掂量出这家是怎么回事。我们这边该敬茶敬茶,该让座让座,话不多说。他要问什么,实答;不问,就坐着喝口茶。”

我补了一句。

“不过短铳搁在明处,得有个稳妥的摆法。不能就那么随手一放,显得轻浮。搁在桌上,或者你腰边,让人看着是随身的,不是特意摆出来给人看的。这样才不显得我们上赶着亮家底。”

“这个多简单呢,呵呵,我把它绑在裤腿上不就行了吗?不经意的时候亮一下就行了呀。”
他说把短铳绑裤腿上,不经意亮一下。这法子是野,可细想想还真对——官面上的人看惯正襟危坐的场面,冷不丁瞥见一件不该出现在那儿的硬家伙,比摆在桌上还让人心里一紧。
这短铳是义父给的,不是街上随便买的,亮出去就是给天全杨家挂招牌。那就得亮得稳,不能真像市井混子撩裤腿。得让他知道,这东西一亮,分量就在杨家两个字上。

我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行,绑裤腿上。坐下、起身、端茶,不经意露那么一下,比摆在桌上还管用。摆在桌上的,人家当是摆设;从身上露出来的,人家知道那是随身的家伙。”

“可有一条。露出来那一下得稳,不能像个混子故意撩给人看。就当是无意,让他看见一眼,你自己不当回事。这一下露出来,分量才在。”

“你不懂老婆,短火铳极其稀缺,看来你是真不懂短火铳有多珍贵啊,这玩意在营里都是属于传说,保命用的,能见到这玩意的要不是死人,要不就是自己人,我这是在表达善意。”
短火铳稀缺到传说级别,能见着的不是死人就是自己人,他这是把县尊当自己人递善意。
这是亮底牌,不是显摆,我认下这个理。明儿该想的就剩下怎么把这话递得稳当,别让善意变成压迫。

我把手里的事停了,正对着他。

“这话我方才没摸到。短铳在营里是保命的东西,见着它的不是死人就是自己人。你把这一下露给他看,是递善意,不是显摆家底。这层我懂了。”

我顿了顿。

“那我就把话收回来。你绑裤腿上,明天坐下起身,不经意让他看见,这一下分量他自己会掂。我这边不多嘴,茶该续续,该让让,别的由你来。”

“现在巴蜀之地外流寇多起来,他来无非就是想搞团练,拉拢咱们,你男人我大小算个八品武官吧,乱起来的时候可比他硬。”
他这话说得直,把县尊这趟来的底也点透了。外头流寇多了,他一个县官手里没兵没粮,光靠衙门那几个人撑不住场面。来找我们,是看中了圆心手里这点军职的名头,还有底下这些人。
他那个八品武官,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乱起来就是实打实的底子。可这层底子不能随便让人搭,得看看他拿什么来换,是空口说白话的拉拢,还是能落到实处的粮、饷、名分。

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

“这话说得对。他一个县官,外头流寇起来,手里没兵没粮,光靠衙门那几个人撑不住。来找我们,是看上你手里这点军职的名头,还有底下这帮人。”

“可他也得拿东西来换。空口说一句‘一起办团练’,那是拿我们的人给他填门面。真要搭手,得有个章程:粮饷谁出、人归谁调、出了事谁担,这些说明白了,才谈得上合伙。”

我看他一眼。

“明天他要是把这话头递上来,你别急着应,也别一口回绝。先听他说,说完让他把章程摆出来。我们这边不急,他比我们急。”

“真聪明老婆,手札给他看,他会心甘情愿给粮的,咱们可是正经杨家军,他只想他管的地方不出事而已,人咱们组织你觉得人归谁?这事能合作。”
我方才说“人归谁调”得说明白,他倒是顺着往下追了一句。
他想合作,我也觉得能合作。可合作归合作,人是他招的、他管的,还是我们的人、我们调的?这层不钉死,往后出了事,粮饷他掐着,人又不听我们的,夹在中间的难受。

我想了想,把话摆开。

“这事能合作,可人归谁,得分两路走。”

我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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