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怜的马车在城南槐树巷口停了一停。
令笒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公主，铺面门口挂的是茶幌子，可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一个客人都没有。”
“大白天关着门做生意，嫌银子扎手？”姜书怜把杏白色的车帘挑开一条缝，眯着眼打量那间铺面。门板是新的，幌子是旧的，幌子底下还压着半截没摘的定国公府标记，拿墨涂了一半，涂得潦草。
她正要下车，巷子那头忽然跑来个人影，是闻人杫手底下的暗线，凑到车窗边低声说了两句。令笒听完转头，脸色有些古怪：“公主，闻人杫说五皇子府后门方才抬出来两口箱子，往城东去了。押箱子的是五皇子府的管事，身边跟了四个护院。”
“两口箱子？他府上东西还挺多。”姜书怜把车帘放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刑部。”
令笒愣了一下：“不去铺面了？”
“铺面跑不了，晚半天收网也一样。五皇兄那两口箱子要是出了城，再想追回来就麻烦了。”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芝麻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令笒，“你让闻人杫的人跟着箱子，看抬到什么地方去。另去刑部找封尚书，就说本公主有桩案子要请他一块儿办，急茬儿。”
令笒接了糖块塞嘴里，掀帘子跳下车就往揽月阁分号跑。
马车在巷子里调了个头，往刑部方向驶去。姜书怜靠在车壁上，把今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阿史那乌的货、槐树巷的铺面、五皇子府抬出来的箱子、淳于嵩那封酉时三刻的信。几样东西串在一起，线头全指向同一个人。
她把手里的半块糖咬碎，腮帮子鼓了鼓，忽然笑了。
五皇兄这是打算清仓跑路啊。
刑部大堂上，封承岳正跟郜知遥对着一摞卷宗较劲，见姜书怜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起身行礼：“九公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封尚书别客气，我来给您送案子的。”姜书怜在公案对面坐下，把阿史那乌的货单、淳于嵩的信、账册副本一件件摆开，又从袖中摸出皇帝给她的便宜行事手谕往桌上一搁，“城南槐树巷第三间铺面，有北狄生铁和短刀待提，接头人腰里别着五皇子府令牌。五皇子府今早往城东抬了两口箱子，我的人跟着呢。封尚书，您说这案子该不该刑部管？”
封承岳把东西看完，面色沉了沉：“公主的意思是，五皇子私贩兵器？”
“私贩兵器是轻的。”姜书怜点了点那封信，“淳于嵩在城外庄子藏了四十副甲胄、三百把短刀，事发前有人给他递信。递信的人从丽嫔宫里出去的。丽嫔已经招了，供词在我母后手里。可丽嫔一个后宫嫔妃，怎么知道淳于嵩庄子上的东西该往哪儿转？她背后要是没人给她递话，我把这碟子吃了。”
封承岳看了郜知遥一眼，郜知遥心领神会，转身出去调人手。
“公主想让刑部怎么做？”
“五皇兄不是上折子说丢了东西吗？父皇准了他查，也准了刑部派人跟着。”姜书怜笑盈盈的，“封尚书，您派两个人，跟着五皇兄一块儿‘找东西’。他找他的，咱们找咱们的。他抬到城东那两口箱子，您让人截下来，当着他的面开箱验货。里头要是淳于嵩的账册和北狄的生铁——那五皇兄这丢东西的折子，就得改个名儿了。”
封承岳被她这笑弄得后背发凉，但又挑不出毛病，只能点头：“下官这就安排。”
从刑部出来，姜书怜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她正要上车回宫，令笒从街角跑过来，脸色比方才还急：“公主，宫里传话来，说五皇子下午进宫了，正在御书房跟父皇哭呢，说有人栽赃他。”
“栽赃？”姜书怜脚步一顿，“他怎么说的？”
“说有人把北狄的生铁偷偷塞进他城东的铺子里，想构陷他私通北狄。他求父皇给他做主。”
姜书怜站在车边想了想，忽然笑出了声：“五皇兄这招倒快。我这边还没开箱验货呢，他先把‘栽赃’的帽子扣过来了。”
令笒急了：“那怎么办？父皇要是信了他——”
“父皇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够不够硬。”姜书怜上了车，敲了敲车壁，“回宫。另让闻人杫把城东那两口箱子看死了，在刑部的人到之前，谁也不许动。”
马车往宫里赶的路上，姜书怜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五皇子这步棋走得不算笨，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让皇帝觉得是有人栽赃他。只要皇帝起了疑心，那两口箱子就算开出来东西，五皇子也能说“是别人塞进去的”。到时候扯起皮来，少说能拖上十天半月。
她得在他把水搅浑之前，把整条线钉死。
回到长宁宫换了身衣裳，仍是荷叶绿的衫裙，外罩一件浅蓝的半臂，发间换了对浅银点翠的蝴蝶步摇。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对令苕说：“你去趟椒房殿，跟母后说一声，待会儿不管谁去求情，让她先别松口。另让玖翠嬷嬷把丽嫔的供词抄一份送御书房去。”
令苕应声去了。姜书怜揣上供词和货单，往御书房走。
到了御书房外头，果然听见里头五皇子姜砚桢的声音，又委屈又恳切：“父皇，儿臣这些日子一直闭门思过，连府门都没出几步。今早听人说城东铺面里被人塞了违禁的东西，儿臣吓得赶紧进宫来禀报。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儿臣，求父皇明鉴！”
姜书怜站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五皇兄也在？”
姜砚桢回头见了她，眼底闪过一丝防备，但脸上堆出笑来：“九妹妹来了。”
“父皇。”姜书怜规规矩矩行礼，把供词和货单往御案上一搁，“女儿今儿去刑部办事，顺道查了查城南槐树巷那间铺面。您猜怎么着？铺面后头仓房里搁着十二块北狄生铁、三把短刀，跟今早高昌商队贩进来的货一模一样。女儿让人把货封了，也让人认了认去提货的人——腰里别着五皇兄府上的令牌。”
姜砚桢脸色微变：“那是有人偷了我的令牌出去招摇撞骗！九妹妹可别被人蒙了。”
“五皇兄别急，妹妹还没说完。”姜书怜转头对他笑了笑，“您今早往城东抬的那两口箱子，妹妹也让人跟着了。封尚书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开箱了。箱子里是什么，一会儿就知道了。”
姜砚桢脸色彻底变了。
皇帝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供词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锦汐，你方才说城东的箱子已经开箱了？”
“回父皇，女儿从刑部出来的时候，封尚书已经带人去了。”
话音未落，福全从外头进来，凑到皇帝耳边嘀咕了两句。皇帝面色不变，把供词合上，往桌上一搁。
“老五。”
姜砚桢腿一软，跪下来。
“城东那两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你自个儿说，还是朕让人抬进宫来，当着你面打开？”
姜砚桢额上冒了汗，嘴张了两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皇帝叹了口气，语气不重，却冷得很：“你抬箱子出城，说是丢了东西去查，查来查去查到城东铺子里去了。那铺子里搁着北狄的生铁和短刀，你府上的人去提货，你府上的令牌在提货人身上。老五，你跟朕说，这些东西是谁栽赃给你的？栽赃的人怎么连你府上的令牌都偷得出来？”
姜砚桢趴在地上，肩膀抖了两下，忽然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父皇，儿臣就是一时糊涂！淳于嵩说他有路子能弄到北狄的好铁，让儿臣帮着转运一下，儿臣不知道那是兵器——”
“你不知道？”皇帝把淳于嵩那封信从案上拿起来晃了晃，“淳于嵩在信里写‘庄中诸物连夜转走’，你替他转的。淳于嵩前脚被削了封地，你后脚就上了折子说要查丢东西。老五，你当朕老糊涂了？”
姜砚桢不说话了，趴在地上只知道哭。
皇帝冲福全抬了抬下巴：“传朕旨意，五皇子姜砚桢勾结外臣、私贩兵器、欺君罔上，即日起削去郡王爵位，圈禁府中听候发落。另，刑部即刻查抄五皇子府，凡有涉北狄之物一律封存。”
福全应声去传旨。
姜书怜站在旁边，一直没再说话。等福全出去了，她才从袖袋里摸出那份互市章程递上去：“父皇，互市的事还得照开。北狄那边拓跋野贩生铁进来，咱们拿粮食和药材换马匹，把边关稳住了，他再想拿兵器拿捏人就拿捏不动了。”
皇帝接过章程翻了翻，哼了一声：“你倒沉得住气，方才外头听半天了吧？”
“女儿不敢偷听，女儿是正大光明走进来的。”姜书怜弯了弯眉眼，“父皇，女儿还有一事。五皇兄府上查抄的东西里要是翻出跟淳于嵩往来的账册，能不能让女儿抄一份？揽月阁的账上还有几笔跟淳于嵩门人有关的银子没清，女儿想一块儿清了。”
皇帝被她这精打细算的劲儿气笑了：“滚滚滚，抄完了记得给刑部留一份。”
姜书怜笑呵呵地退出来，走到廊下站定。令笒从拐角处迎上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公主，闻人杫说五皇子府已经封了，封尚书的人在里头翻出三本账、一匣子淳于嵩的名帖。另在五皇子书房暗格里搜出一封没发出去的信，收信人写的是拓跋野。”
姜书怜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挑了挑眉：“这封信有意思。闻人杫说没说信里写的什么？”
“说了。信里说‘货已备齐，只待互市开市之日里应外合’。”
姜书怜把纸条收进袖中，站在廊下想了想，忽然笑了。
“令笒，你让闻人杫顺着这封信往下查，查拓跋野在大晟境内还有没有别的暗桩。另跟封尚书说一声，五皇兄那三本账先别急着报上去，让郜知遥对着刑部旧档核一遍，看看里头有没有牵扯其他世家。”
“公主是怕——”
“我怕什么？”姜书怜抬脚往宫外走，荷叶绿的裙摆扫过廊下的石阶，“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觉得，淳于嵩倒了，五皇兄圈了，可拓跋野的人还在京城里转悠。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她刚走到宫门口，青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扁木匣：“九公主留步！王爷让送来的，说今儿查到的东西，请公主过目。”
姜书怜接过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块黑铁，铁面上錾着北狄王庭的标记。铁块底下压了张字条，谢泠舟那硬邦邦的字迹写着：城南铺面已封，铁十二块、刀三把，臣亲自点数。另，拓跋野的人今夜或有动作，臣已加派人手巡城。
姜书怜把铁块翻过来看了看，冲青埼抬了抬下巴：“回去跟你们王爷说，让他把巡城的人往城东多放几个。五皇兄的府邸刚封，里头抄出来的东西还没运走，拓跋野的人要是想烧，今晚就是最后的机会。”
青埼应声跑了。
姜书怜站在宫门口，把铁块搁回匣子里，忽然对令笒说：“你觉不觉得，今儿这出戏，唱得有点太顺了？”
令笒没反应过来：“顺不好吗？”
“五皇兄要是提前知道我要查铺面，他何必抬箱子出城？直接烧了不干净？”姜书怜把匣子递给令笒捧着，转身往长宁宫走，“他抬箱子出城，说明他不知道我盯着铺面。可他又上折子说丢东西，还进宫来哭有人栽赃——这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令笒脚步一顿：“公主是说，宫里还有人在给五皇子递信？”
姜书怜没回答，只抬手把发间的白翎羽正了正。暮色里她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嘴角弯着，笑意却没到眼底。
“去查，今儿下午谁去过丽嫔的偏殿。禁足归禁足，送饭的总得有人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