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街的电,整整断了三天。
路灯成了摆设,屋里点着蜡,自来水拧开就一道细线,够用不够洗。街坊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 刀疤武断的不是电,是关铁生的胆。可这三天下来,关铁生的修车铺,愣是没关门。
没电?他就干手工活。用锉刀锉,用铁锤敲。白天给一辆手扶拖拉机换离合器片,晚上就着蜡烛,给街坊修自行车。停电归停电,营生不能停。
小宇看他这样,又心疼又着急:"哥,咱这铺子,一天不开张,就少一天进项。要不…… 要不咱去供电局找找人?"
"找谁?" 关铁生头也不抬,手里的锉刀 "噌噌" 地响,"供电局的领导,怕是连咱铁西街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刀疤武能让人断电,咱就能让人看不下去。咱这条街,靠的是人,不是电。"
"可……"
"可别了。" 关铁生放下锉刀,抹了把脸上的铁灰,"小宇,哥跟你交代个事儿。这几天,你别出这条街,天黑前回家。刀疤武那号人,明的不成,就爱来阴的。上回让他设了个套,这回,他保不齐要下黑手。"
小宇嘟囔一句:"他还能把我咋样?上回不都当着你的面,把人放了吗?"
"那是上回。" 关铁生看着他,眼神沉了沉,"上回是讹钱,讲的是 ' 理'。这回 ——" 他没往下说,只拍了拍弟弟的肩,"听哥的,别出街。"
小宇点点头。这孩子,打小就听哥的话。
可那天傍晚,天刚擦黑,小宇到底还是出了趟门 —— 去街口买俩烧饼。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
关铁生修完拖拉机,直起腰,天已经全黑了。烧饼摊早收了,街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心口猛地一沉,扔了扳手就往家跑。
屋门开着,饭桌上摆着俩烧饼,凉透了。地上,掉着一只鞋 —— 小宇的鞋。
关铁生弯腰,把那只鞋捡起来,指节攥得咯咯响。他站了足有三秒钟,然后转身,大步往街口走。
隔壁老周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都白了:"铁、铁头!我看见…… 我瞅见刀疤武那伙人,开了辆面包车,把小宇…… 把小宇薅上车,往城郊老轧钢厂那边去了!他们人多,我、我没敢拦……"
关铁生站在原地,没动。
三万那次,是设局讹钱。这回,是明抢,是冲着他来的刀。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老周追进去,就看见他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拉开 —— 里头是一柄军刺,还有半截铁链。
老周腿都软了:"铁头!你一个人去,那是送死!咱报警吧!报警啊!"
"报什么警?" 关铁生把军刺别在腰后,"刀疤武跟城东那个赵总是一伙的,供电局都听他的。这铁西街的事,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这双手。"
"可你……"
"周叔," 关铁生走到门口,回头,"帮我看着铺子。明儿我要是回不来,你帮我把小宇那摊子支起来。修车的手艺,我教过他。"
说完,他转身,一头扎进夜色里。
背影又高又直,像根钉在铁西街上的铁桩子。
城郊的老轧钢厂,黄了十来年,铁皮顶锈穿了大半,吊车梁上挂着半截铁链,在风里 "哐当、哐当" 地响。
车间里拉着一盏昏黄的灯,亮得惨白。十几个汉子,或蹲或站,手里拎着铁管、砍刀。刀疤武坐在正中的一把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
关小宇被绑在车间中央的一根水泥柱上,双手反剪,嘴上缠着胶带。他看见关铁生进来,拼命 "呜呜" 地挣动,眼泪唰地下来了。
关铁生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刀疤武脸上,平静得不像话:
"武哥,上回我跟你讲过理。这回,我懒得讲了。把人放了,你欠我那三千块,一笔勾销。"
刀疤武 "哈" 地笑了一声,站起来,踱到关铁生跟前,拿弹簧刀拍拍他的脸:
"关铁生啊关铁头,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上回给你面子,放你们兄弟走,你倒好,蹬鼻子上脸,撺掇一街刁民,坏了我赵总的买卖。赵总发话了 —— 拔了你这根刺头。你说,我该咋办?"
关铁生没躲,眼睛直直看着他:"刀疤武,你也是在这条街上混了半辈子的人了。你就没想过,给人当枪使,是什么下场?今儿你把我办了,明儿赵总一翻脸,你比谁死得都快。"
刀疤武脸色一变,弹簧刀往关铁生胸口一顶:"你他妈少跟老子耍嘴皮子!今儿个,老子给你两条路 ——" 他指了指柱子上的小宇,"头一条,你当着你弟的面,跪下来,把这铺子的转让书签了,再自个儿剁一根手指头,滚出铁西街。你弟,我放走。"
"第二条呢?"
"第二条 ——" 刀疤武阴恻恻地笑,"老子当着你面,把你弟的腿,一根一根打断。你也别想站着出去。"
关铁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有点冷:"武哥,我给你出第三条吧。"
"什么?"
"第三条,我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撂倒在这儿,然后带着我弟,堂堂正正走出去。"
话音未落,刀疤武 "呀" 地一嗓子,弹簧刀猛地往前一捅 —— 他到底是个横惯了的混子,一言不合就下死手。
可关铁生是什么人?侦察兵出身,战场上下来的。
他腰一拧,刀疤武那一刀捅了个空;关铁生反手一记,正砸在他腕子上,弹簧刀 "当啷" 落地。紧接着他膝盖一顶,刀疤武 "嗷" 一嗓子,整个人往后倒出去,撞翻一张桌子。
"都愣着干啥?!上啊!" 刀疤武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十几个汉子这才回过神来,抄起铁管、砍刀,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关铁生不退反进,一头扎进人堆里。
他没用军刺 —— 那是留到最后一刻的。他抄起一根断在地上的铁管,抡圆了,"哐" 一下,放倒一个;侧身让过一记砍刀,反手一铁管,砸在对方肩胛上,那人 "啊" 一声,手里的刀飞出老远。
车间里,昏黄的灯一明一暗。铁管碰撞声、闷哼声、叫骂声,乱成一团。关铁生浑身是血 —— 有他的,更多是别人的。可他下手有分寸,招招冲着关节、肩背、腿弯去,撂倒人,不见杀招。那身板,那身手,搁在这帮乌合之众眼里,活脱脱是个杀神。
不到一刻钟,十几个汉子,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哎哟哎哟地叫唤,再没一个敢往上冲的。
刀疤武从桌子底下爬起来,脸都绿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修车的,能凶狠成这样。
他眼珠一转,猛地扑向柱子,一把拽起关小宇,弹簧刀又回到手里,抵住小宇的脖子:
"别、别过来!你再动一下,老子一刀捅死他!"
关铁生停住了脚步。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刀疤武粗重的喘息,和关小宇压抑的呜咽。
关铁生看着被刀抵着脖子的弟弟,看着那把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寒光的弹簧刀,脸上那点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刀疤武," 他声音不高,"你今儿要是敢动我弟一根汗毛,我关铁生把话撂这儿 —— 我这条命不要了,也要你,还有你身后那个赵总,一块儿陪葬。"
"我这个人,平时讲理。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 ——"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把军刺从腰后抽出来,"那就别怪我不讲理了。"
他这一步踏出去,军刺在灯下,泛着冷光。
刀疤武的手,开始抖了。
他混了半辈子,见过狠的,可没见过这种 —— 不要命的狠。
"你、你…… 你别过来!我真捅了!"
关铁生不说话,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砸在刀疤武心口上。
就在刀疤武心神动摇的一刹那 ——
关铁生忽然一个矮身,右手一扬,那把军刺 "嗡" 地脱手,贴着刀疤武的耳朵飞过去,"笃" 地一声,钉在他身后的水泥柱上,堪堪擦过他的头皮。
刀疤武吓得手一哆嗦,弹簧刀 "当啷" 掉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关铁生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记重拳,砸在刀疤武脸上。刀疤武 "啊" 一声,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关铁生一把扯断小宇身上的绳子,扯下他嘴上的胶带。
"哥!" 小宇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哥,吓死我了…… 他们说,要打断我的腿……"
"别怕。" 关铁生拍拍他的后背,声音终于软下来,"哥在呢。"
他扶着小宇,一步一步,走到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刀疤武跟前。
刀疤武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关铁生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很平,却比刀还凉:
"刀疤武,我给你留条命,不是我怕你 —— 是我关铁生,守的是 ' 理',不是 ' 狠'。"
"你回去告诉那个赵总:铁西街的街坊,不是绵羊,是我这个修车的,拿命护着的。他要想动这条街,先动我。"
"今儿这事,我记下了。你要是还想玩,我奉陪到底。可我劝你一句 —— 刀疤武,你这把刀,早晚得让人使着,折了。到时候,没人替你收尸。"
说完,他扶着小宇,一步一步,走出轧钢车间。
身后,刀疤武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色里,铁西街的轮廓,在远处影影绰绰。
关铁生扶着小宇,走在回街的土路上。月光照下来,他半边脸上糊着血,胸口一喘一喘的,可那脚步,却稳当得很。
"哥……" 小宇抽噎着,"咱、咱把人打伤了,不会有事吧?"
"有事," 关铁生说,"也得办完再说。"
"那、那刀疤武……"
"他死不了。" 关铁生顿了顿,"他是狗。狗急了,会咬人。可咬人的狗,从来都是给人当枪使的。他今儿折了面子,明儿那个赵总,指定拿他撒气。"
"赵总…… 赵总到底是谁啊?"
关铁生没回答。他看着前头黑漆漆的铁西街,很久,才开口:
"是谁,都不打紧。打紧的是 —— 咱铁西街的人,从今儿起,得学会,自己给自己撑腰。"
正说着,前头忽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
是警车的灯。
两辆警车,停在铁西街街口,红蓝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
关铁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 刀疤武今儿摆这桌鸿门宴,压根就没打算真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赵总早就料到他关铁生会动手,也早就安排了这一手:
一个修车的,聚众斗殴,打伤十余人。够他进去蹲一阵子了。
等他从里头出来,铁西街,早就变天了。
关铁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辆警车,脸上,慢慢浮起一丝苦笑。
"小宇,"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哥教你的第一课,记住了 ——"
"拳头,能放倒流氓。可要守住咱的 ' 理',光有拳头,还不够。"
警车里,下来几个穿制服的,朝他们走来。
关铁生没跑,也没反抗。他迎上去,把手里的军刺往地上一放,声音平静:
"同志,人是我打的。跟我弟没关系。要带,带我走。"
夜风里,铁西街的路灯,"啪" 地一声,又灭了一盏。
黑暗里,关铁生的眼睛,却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