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没有马上取出一块木头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指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虎口处的裂口渗出的血珠也已经干枯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夕阳西下时分透过老槐树的枝叶间隙射进来的阳光照射到了面前的废料桶上。桶中有一块废弃的燕尾榫头，虽然短了0.5毫米，很不美观也很不完整，但是夕阳余晖照在上面之后，木纹却有一种奇特的完整的感觉。
陆沉站在一旁，并没有催促。看着姜眠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上。一刀落下来的时候，被砍断的不仅是木头，也把姜眠心中的一根紧绷已久的琴弦给砍断了。不是崩溃，而是释放。
陈伯慢慢地走到废料桶旁边，弯下腰，伸出手把从废柴堆里捡起来的“失败”的燕尾榫拿了出来。他的动作非常小心，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
请看此处。陈伯将木头举起来挡在姜眠眼前，使得强烈的阳光不会直接射入眼睛里，“左边切得很快，右边收的力量很大。”虽然不能完全闭合，但是你看这两条纹路是不是一直相连的
姜眠一愣，凑近了仔细一看。虽然尺寸不正确，但是木材内部的纤维没有断开，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产生了一种自然的张力。
这就是规矩。陈伯把木头放到桶里，拍掉手上沾到的木屑说，“机器加工出来的东西很整齐很平整，很漂亮，但是它是没有生命。”人做出的作品即使有缺陷也是有生命的。因为你的力气在其中，你的呼吸也在里面。”
姜眠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图纸上画出许多精确的线条，在键盘上打出完美的代码，但是直到现在才真实的触摸到生命纹理。
我一直觉得差一点也没关系。姜眠的声音很轻并且带有些许沙哑，在现代建筑中，0.5毫米的误差可以垫片来弥补也可以用胶水来填补。只要强度足够就可以住人了。为什么在这里，一点误差就成了废品呢
陆沉接过话来，语气很淡然：“因为古建筑并不靠垫片来维持。”它依靠的是咬合、互相支撑。少了1毫米就会导致受力点产生偏差。十年八年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经历一场大雨或者一次震动之后，那个节点就会松动。到时候漏雨的并不是屋顶，而是你的心灵
姜眠抬起头来望着陆沉。
陆沉的目光很深远，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看姜眠，只看陈伯手里的两个转动的核桃。
赵副院长常说，效率是最重要的，其次是成本。陆沉又说了一遍，音调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忽略了有些东西一旦建成就无法挽回了我们所做的是容器，并非商品装得下时间的容器
姜眠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在胸口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来“学习技术”的。她以为只要掌握了榫卯的结构，学会了如何凿木，便能解决古戏台的问题。此刻她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她缺少的是对技术的敬畏，并非技术本身。
之前的焦虑、社交恐惧以及自我怀疑其实都是由一个原因引起的，那就是她怕做不好，怕别人不认同自己。每次落凿都是一次考试，一次要得到满分的测试。因此她会紧张、手抖，对于0.5毫米的误差也会崩溃。
但是陈伯和陆沉告诉她们这不是考试。
这就是修行。
做每一件事都必须认真的去做。陈伯忽然说话了，将两个人的讲话给打断了。
转身背着手望着院子里面两个年轻人。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常的冷漠、严厉之态，只有一份经年累月之后形成的宁静淡然。
只有用心灵来创作，才能够做出好的作品。陈伯说，“心不在焉，手就不稳。”手不稳的话，木头就会受到伤害。木头遭罪了，房子也会遭罪。房子受了委屈，住在里面的人也会受到牵连。环环相扣，无法摆脱
姜眠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非常简单，简单的就像幼儿园里的儿歌一样。但是在那个时候，在那个充满木屑、汗水味的院子里，就成了给她的心头一击。
用功。
所谓的心细，并不就是高深莫测的道理或者惊天动地的发明。就是在你拿起一块木头的时候，愿意花费十来分钟的时间来研究它上面的花纹；为了0.5毫米的偏差而放弃重新开始十次；即使没有人看见，即使可以马虎一点也能做好，但是仍然要把手艺练到最好。
这是对工作的一种尊敬，也体现了一种对完美的执着追求。
姜眠觉得眼睛有点热。她不想哭，也就不想让陆沉看到她内心脆弱的一面。深呼吸的时候，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了一起，竟然非常的好闻。
往陈伯那里看。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是里面却有一道清亮的光。
我明白了。姜眠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平稳。不躲避了，没有急着证明自己锐利的态度，只有经过时间洗礼后的坚强。
陆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伸手帮姜眠把额前被打湿的碎发撩到一边。
好的，我们现在就开始吧。陆沉说，这次不用量尺
姜眠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拿上凿子不去看旁边测量的东西，在心里也没有默算角度。闭上眼睛感受吹在脸上的风，触摸到土地的真实质地，感受手中木头的纹路。
之后她睁开眼睛，落凿。
“笃。”
清脆的声音。
木屑四处飞溅，切口非常平整。
这次她没有考虑过任何的数据问题也没有想到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只想着这块木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作用就是让愿望得以实现。
陈伯在一旁看着姜眠的一举一动。老人的眼中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他走到工具架前将散乱的刨子、锯子等工具整理好。虽然他的背影像驼了，但是给人的印象却是很高大。
太阳已经下山之后，院子里的光线也变得非常暗淡。但是姜眠觉得心里的灯亮了。
她已经不再是必须要戴着耳机来缓解社交恐惧症的天才了。
她是一名工匠。
一个懂得敬重、用心去做的工匠。
陆沉来到她的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环境十分安静，只有凿子砍在木头上发出的声音一节又一节。节奏较慢但是很有力度。
姜眠侧过脸看了陆沉一眼。陆沉的目光也在盯着她。两人的眼神相遇在空中，不用说也能体会到对方心中发生的变化。
于是他们决定把修复工作看作是一种修行，而不是一项任务。
把这份用心精神渗透到之后所有的过程中去。
最后一颗钉子钉好以后，最后一块瓦片安放完毕。
姜眠手中拿着一把小铲子，手指间感到有一股温暖。这条路很长，前面还有许多困难要克服。但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已经有了结果。
一刀一凿之间，在呼一吸之中。
没有风了。
树叶不发出沙沙的声音了。
姜眠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