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将凿子握在手中，由于用力过猛，手指都变得苍白了。
早晨的阳光不怎么和蔼，带着初冬的寒意往袖口里钻。她不像昨天晚上那样缩在石阶上，而是走到需要修补的木头旁边。陈伯在一旁坐着，手里拿着一个核桃，眼皮半垂着，似乎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开始。陈伯说了一个字。
姜眠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想要构造出一个完美的三维模型，角度为45度，深度占三分之一，快进慢出。心里默默记下数据的同时，手里的凿子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突然改变了方向。
“咔嚓”一声响。
木屑四溅，本应平坦的切口上出现了斜着的一条裂缝。
姜眠呆住了。一秒钟之内汗水就从额头上渗出，顺着鬓角流下来，痒得不得了，可是她不敢抬手去擦。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能够感受到陈伯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照在自己的身上，受到审察时产生的压迫感让她的胃部一阵阵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手指发抖了吗？陆沉在一旁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并没有指责的意思。蹲在地上用水将另一块备用的杉木擦洗干净，动作非常稳定、有条理。
姜眠咬紧了嘴唇，但是没有开口。把废木头放到一边之后又拿了一块新的木材。这次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力学公式、设计师的身份，只是一味地盯着凿子与木头相碰的地方。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还是有点偏的。第二刀有些过深。第三刀的时候木刺崩开了，差点把手给划破了。
过了10分钟，姜眠面前已经堆了三个失败的废料。手已经感到疲累并感觉很沉重。社恐的本能使她想逃离、躲进安全的地方不去面对人，但是身体却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不要考虑怎么下手。陆沉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拿凿子的手肘，“感受一下木头的纹路。”顺着木纹的方向走，逆着木纹的方向就会中断。”
他手心是温暖的，通过很薄的衬衫布料传导过来。姜眠愣了一下之后就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不想象完美的榫头形状，只专注于感受手下的触觉。粗糙的木纹就像是细细的河流一样，凿子就是一艘小船，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航行。
这次她并没有马上用上力气。凿尖轻轻触碰到标记的位置，手腕高举起来，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
稳定。陈伯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仿佛惊雷一般。
姜眠的心里一阵发紧，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不能急”，陈伯皱起眉头，手中的核桃也就不再转动了，“心不静，手就不稳。”再试一次
姜眠的脸色非常苍白，又拿了一块新的木料。这一次她放慢了速度，每一毫米的前进都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一样。陆沉向后退了两步之后就不敢过问了，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静默的大山。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逐渐升高，阳光很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木屑味，使人感到喉咙发痒。姜眠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并且紧紧地粘在了背上，一阵冷风掠过的时候就会在皮肤上留下许多鸡皮疙瘩。
她手指不由得颤抖起来，虎口的地方也感到一阵阵刺痛。由于长期握持工具所造成的旧伤，在此时高强度劳动的情况下又开始发作了。疼痛好像是被蚂蚁啃噬似的，使她认识到这件事并不容易做。
还可以不可以？陆沉递上一瓶水，瓶子上面凝结着水珠。
姜眠摇了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流进喉咙之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心里的烦躁。她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块正在雕刻的木头，切口的地方还不够好，边缘还有些粗糙，但是已经大概有了一个大致的形状。
还不是很满意。她心里想。
放下了水瓶又拿起了凿子。这次她没有去看陈伯也没有去看陆沉，只是一直望着自己的双手。原本只会在键盘上敲打代码，在图纸上勾勒线条的手此刻沾满了木屑和污垢，指缝中还有难以清洗掉的黑色泥土。
但是这两只手正做着真实的事情。
再砍一下。姜眠自言自语，小声的几乎听不见。
她的姿势调整好了，重心下降了，双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昨天陈伯教了她一种站立的方法，说是站稳了下盘才有力气。按照她说的那样站好之后就拿起了凿子。
空气好像是被压缩起来的。
凿子掉下来。
这次是没有偏差，也没有打滑的情况。木屑以螺旋状卷曲脱落，切口非常平整。姜眠感觉到手部振动传导至身体各处，一种奇怪的连接感油然而生。这是真实的物理世界的反应，并不是数据模拟出来的。
可以了。陈伯哼了一声，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姜眠没有抬头，继续做着下一个动作。
简单的动作，很单调也很疲倦。每一刀都要准确无误地落于指定位置，每一次收力都要掌握好时机。极度专注所付出的努力很大，姜眠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超载了的CPU一样嗡嗡作响。
陆沉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工具，将用过的刨子归位，将废弃的木料分类堆放。他没有说话，但这种无声的陪伴让姜眠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她知道，无论自己搞砸多少次，身后都有人兜底。
但是现实并不因为心理上的安慰就变得容易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姜眠就开始做燕尾榫的部分了。这是一个非常精细的结构，左右两边的斜面必须完全一样，不然就咬合不上。
切好左边之后就量一下尺寸。她把右边切好后又去量了一次。
两者的差为0.5毫米。
对现在的工业而言，这是很小的事情。但是对于古建筑修复而言，特别是纯手工制作的榫卯结构，0.5毫米都会使整个结构不能闭合，在受力的时候还会有断裂的风险。
姜眠看着这两块木头，眼睛很空洞。此时之前的付出已经变得很脆弱了。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前面的小成就给淹没了。她想哭，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觉得没有力量。对于细节的要求非常严格，这本身就会给人带来痛苦。
“错了就错了。”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指着那两块木头说，“补不回来。”扔掉之后再做一次
姜眠的手指微微发抖，拿起了刚刚做成的木头。它非常漂亮，制作工艺也很高超，但由于差了0.5毫米就变成了废品。
把它扔进废料桶里。清脆的撞击声回荡在院子之中。
为什么不可以将就着用呢？姜眠问道，声音很沙哑。
古建筑能流传几百年，全靠的就是这种较真的精神。陈伯看了她一眼说，“凑合的东西，经不住一场大雨。”
姜眠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来看自己的手，手上��是伤痕。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裂开的小口子也渗出血丝。
这就是辛苦的过程。不是口号上所说的辛苦，而是真实的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
陆沉走过来把废料捡起来仔细看了看之后又给姜眠了一块新的木头。不用着急，慢慢来都可以。现在还来得及
姜眠接过了木料，手指碰到陆沉温暖的手指。向上看的时候会看到陆沉。眼光很平和也很坚定，并不急躁也不怜悯，只有一份信任。
那时候姜眠心里某个地方就动了。不马上做出完美的作品，接受“失败是常态”的事实。
她又站好了，手里拿的是凿子。
阳光从树叶间的空隙中照进来，把光影斑驳地映射到了她的肩上。院子里只听得到凿子凿在木头上发出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较慢且沉重。
姜眠闭上眼睛去触摸木纹，感受身体疲累的感觉，内心的沉稳力量也在慢慢增强。
不知道还需要失败多少次，也不知道还要流多少汗。但是她明白，只要还有一点儿气，就不会停止。
陈伯背着手，站到一边去注视着两个年轻人。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他们的影子会很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虽然脸上没有明显表情的变化，但是眼里的寒冰也融化了一点。
姜眠睁开了眼睛，面前的木料已经被大致切割完毕了。切口虽然还不够完美，但是已经比原来好很多了。触碰了一下切口，手指传来的温润的感觉使她感到十分安心。
还没有完。这就是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