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夹杂着湿润的雾气将昨夜遗留下的困意吹散掉。
姜眠醒得比太阳还早。不能睡在床上，就抱起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穿一件单薄的棉麻衬衫已经被寒气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感到非常寒冷。陆沉已经起来，蹲在地上把昨夜收拾好的工具摆放整齐。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过一个热水袋，然后又指了指一旁摆放整齐的刨子、凿子以及已经处理完毕的一些木料。
起来之后就开始干活。陆沉小声说，怕影响到屋里的人，“师傅说过，心不稳的话，手就不稳。”
姜眠点了一下头，接过热水袋捂在手上。暖意沿着掌纹慢慢渗透到全身各处。深呼吸之后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社恐的本性使她在见到陈伯的时候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此时看着散发着木头香气的工具，她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院子里安静得很。陈伯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正在慢慢地清理旧凿子的刃口。他的动作较慢，每一刷都好像是在磨时间。
姜眠走到那里之后，就不再像昨天那样躲闪了，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陈伯抬眼看了看她。眼光依然是冷冷的，但是已经没有了昨天驱赶的意思。刷完之后就拿起地上的长条杉木给姜眠。
“看好了吗？”
陈伯说了三个字。
姜眠拿过木头之后，手指一接触粗糙的纹理，心就不由得跳得很快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盯着陈伯的手。
陈伯拿了一把小凿子，左手的拇指顶住凿头，右手拿着木柄。不马上用劲，先调整呼吸，再手腕一抖，凿头就能准确地凿到木头的一个特定地方。
这就是榫头的雏形。陈伯淡淡的说着，声音很沙哑但是十分清楚，“别光顾着看热闹。”落刀的角度、用力的轻重、收刀的速度这三个方面都要注意
姜眠竖起耳朵，大脑飞速运转。设计师的逻辑思维在此刻发挥作用，她迅速在脑海中构建起这个动作的三维模型。角度，四十五度；深浅，三分之一木厚；速度，快进慢出。
再看一次。陈伯重复了刚才的动作，这次动作较慢。
姜眠屏住呼吸，全神贯注。陈伯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这是长期劳动留下的痕迹，但是粗糙的手也能掌握毫厘之间的差异。
陆沉在一旁拿着本子快速地记下陈伯所说的重要参数。姜眠因为紧张而眼神涣散的时候，陆沉就会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肘，示意她看看下一个地方。姜眠觉得这样一种无声的合作很安全。
大约半小时后，陈伯停下手头的工作，指着削掉了一部分的木头问道：“你看懂了没有？”
姜眠摇摇头，又点了一下头，最后小声说：“大概懂了逻辑，但是不知道怎么操作。”
陈伯哼了一声把凿子扔给了姜眠：“练。”不要去想结果，先去感受。
姜眠把凿子接了过来，由于分量比较大，所以她的手心马上出了汗。看向陈伯，陈伯双手环抱，面色非常凝重地看着她，好像正在等待一场审判。
姜眠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发生的事情。睁开了眼睛之后就拿起凿子按照在木料上的标记处。
第一次的时候稍微有点偏差。木屑飞扬，差点划破了手指。
第二下太浅了，纹路也断了。
第三下用劲过猛，凿子打滑了。
姜眠的脸涨得通红，周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可以感觉到陈伯的目光像针刺一样扎在背上，被审视的压力使她快要窒息了。想要放弃，把凿子扔掉，躲进房间不出来。
但是陆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催促也不安慰，只是用眼神向她发出一个信息：你可以的。
姜眠咬着牙，又换了个姿势。不模仿陈伯做的样子了，就感觉木头有阻力就可以了。这次她放慢了速度，把切割空气当成切木头来想象。
凿子又敲了下来。
这次没有出现偏差的情况。
“咔哒”一声轻响，一小块木屑完美脱落。切口平整，边缘光滑。
姜眠一下子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凿子和手中的切面非常完美，抬头看着陈伯，不敢相信。
陈伯还是板着一张脸，但是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是笑呢还是讨厌的表情。过来摸了摸切口的地方，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
可以。陈伯收起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这只是第一步。”主要困难在后面。从明天开始你要学着把两块木头密密实实地粘合在一起，不用钉子
姜眠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全是冷汗。但是她心里却是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这不是完成任务之后轻松的感觉，而是一种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掌握一件事情的成就感。
落日余晖洒满了整个院子。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面休息。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木屑味和淡淡的茶香。姜眠手里拿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由于太专注于一件事情所产生的身体上的反应。
陈伯看见姜眠和陆沉虽然很疲惫但是眼睛还是明亮的，就沉默了一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严厉中有期待。那时候他认为手艺是负担，是枷锁。但是看到两个年轻人眼中对技艺真诚的热爱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即将失传的工艺终于有学徒了。
早点睡觉。陈伯站起身拍掉了衣服上的灰尘，说，“明天我们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姜眠抬头看着陈伯离开的背影，再转过头去看陆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心里都知道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也不再迷茫了。
晚上的风穿过稻田，送来一阵阵的香味。姜眠手里拿着一把带木屑的凿子，神情非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