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家村的雾气尚未散尽，田埂上、桥头边已聚满了人。
往日此时，村里该是鸡鸣狗叫，农人下地，一片安宁静谧。可今天，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躁动。男人们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着旱烟，女人们一边纳鞋底一边交头接耳，连平时最爱撒欢的野狗都被这气氛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柴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就在几个时辰前，赵家坳那帮混混被揍得哭爹喊娘逃回去的事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十里八乡。但这事儿经过几张嘴巴一传，早就变了味儿。
“听说了没？李二狗那是真神人！”村东头的刘大嗓门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横飞，“昨晚强子带人来砸场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咋样？李二狗连眼皮都没眨，张嘴吼了一嗓子，那帮孙子当场就跪了！”
旁边一个抽着烟袋的老汉眯着眼，似信非信：“吼一嗓子就能让人跪？老刘，你当这是唱戏呢？”
“不是吼！是法术！”刘大嗓门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我亲眼看见的！虽然我没去现场，但我侄子去了！他说李二狗嘴里吐出一股黑气，那黑气像蛇一样窜过去，强子耳朵里立马就流血了！这不是神仙显灵是啥？这是祖传的驱邪大法！”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点头如捣蒜：“难怪他腰里总别着那个铜喇叭，原来是法器！以前我还以为是个破玩意儿，想拿来换钱呢。”
也有人摇头：“不对，我看是强子他们练邪功走火入魔，正好撞在枪口上。李二狗那是正气凛然，声波震碎了他们的邪气。”
众说纷纭，越传越玄乎。原本只是简单的打架斗殴，硬生生被渲染成了玄幻大片。在这封闭的水乡农村，大家没见过世面，对于无法解释的现象，本能地就会往神秘主义上靠。恐惧和好奇交织在一起，让这条消息具备了极强的传播力。
上午九点多，正是赶集的日子。
一个赶早集的年轻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豆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逢人便说。
“哎，王掌柜，听说没？李家村出大事了！”
正在挑拣布料的王掌柜抬头瞥了一眼：“又哪家的婆媳吵架了？”
“不是吵架！”年轻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过去，“是李二狗！昨晚把赵家坳的强子给废了！不用刀枪，光用嘴吼！强子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说是耳朵聋了，血流不止。县里的干部可能都要来了！”
王掌柜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地上，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李二狗？就是那个打渔的李二狗？”
“千真万确！”年轻人拍着胸脯保证，“我都听好几个公社的人说了，这事儿要在县里传开，非得引起重视不可。说不定李二狗以后就是咱们县的英雄人物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赶集的人群中，几个从周边公社来的商贩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或者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劲爆的新闻。在这个年代，信息就是权力，而奇闻异事则是茶余饭后最昂贵的谈资。
与此同时，县城，宣传部办公室。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斑驳的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办公桌上堆叠着厚厚的文件，有各公社上报的生产进度表，有民兵训练总结，还有几份关于邻里纠纷的调解记录。
一名穿着整洁中山装的干事正埋头整理这些材料。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微皱，手中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后重重地落在一份简报上。
这份简报来自李家村所在的公社，标题不起眼，内容却有些蹊跷。上面写着：昨夜李家村发生群体性异常事件，涉及外来人员受伤，伤者症状特殊，疑似受到不明声波影响。
干事起初并没太在意。这类报告他每天要处理几十份，大多是些家长里短或是自然灾害误报。他正准备拿起红笔打个勾，归档到“待查”文件夹里。
然而，当他翻到附件中的详细情况说明时，动作停滞了。
附件里提到，伤者包括隔壁村流氓头目强子及其手下数人。伤情描述令人咋舌：多人耳膜破裂，口鼻出血，倒地不起，且常规医疗手段难以迅速止血。更关键的是，报告中隐约提到了“铜制喇叭”和“异常声响”这两个关键词。
干事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心里却开始犯嘀咕。
耳膜破裂？口鼻出血？
这在1975年的江南水乡，可不是什么寻常治安案件。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恐慌，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贴上“封建迷信”或者“敌特破坏”的标签。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上级领导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领导沉稳的声音：“喂？”
干事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主任，我是小王。刚才收到一份紧急汇报，关于李家村昨晚的事件……情况有点复杂。伤者症状很不正常，而且涉及到一种特殊的发声装置。我觉得这可能不仅仅是治安问题，可能需要进一步核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特殊发声装置？”领导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你是说，有人用声音把人弄伤了？”
“是的，主任。据初步了解，是一个叫李二狗的村民，使用一个铜喇叭发出了某种高强度的声音。目前伤者已被送往医院，但情况不明。另外，村里舆论很乱，都在传他是‘神仙’或者‘法师’。”
领导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这种情况必须慎重。”领导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能简单定性为迷信，也不能忽视其潜在的社会影响。如果真是某种未知的声学现象，要么是我们掌握的新技术泄露，要么是存在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你马上通知下面，暂停一切公开报道，先控制消息源。”
“是，主任。”干事应声道。
“还有，”领导顿了顿，“派一个人去现场。要懂业务、嘴严、反应快的人。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典型，我们要宣传；如果是隐患，我们要消除。这件事，宣传部要亲自抓。”
干事挂断电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同时也感到一阵压力。亲自抓？这意味着上面的关注度极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
李家村？李二狗？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想起之前林婉记者提过的一脚，似乎对这个渔民青年有所关注。看来，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干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名字，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王干事。
不，是他自己。作为宣传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这次任务非他莫属。
他拿起相机，检查了一遍镜头，又将笔记本塞进怀里。整理好衣领，对着镜子理了理发型。
镜子里的男人神情干练，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与谨慎。
他拿起桌上的印章，在那份简报上盖上了“绝密”两个大字。
随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公社主任的号码。
“喂，是老赵吗？我是县宣传部的王干事。对，我现在就要去李家村。带上最好的拖拉机，我在路上等你。”
挂断电话，王干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趟李家村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而在千里之外的李家村，李二狗正躺在自家床板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喧闹声，翻了个身，继续打着呼噜。他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那一夜激战后的疲惫与安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