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梅图弯腰摸了摸那太监的尸体,犹有余温,显然是刚被杀的。
苏蒂呜咽一声,扑进茜塔夫人怀里。
艾梅图回头看了看牢门,当时门闩是木制的,上面有几个孔洞,洞内装着几颗可活动的铜栓,需要用长柄“钥匙”顶起铜栓才能够开门。刚才门闩虽然落锁,但细看有硬物撬动的痕迹。
“刚才有谁不在场?”他问。
苏蒂这会儿已经镇静一点儿了,说:“刚才点了卯,宫里所有人都在前厅候旨。”
这是谎话。她知道有谁不在,她得抢先堵住那些可能会说出来的嘴。
艾梅图朝周围看了一圈,这凶手手脚极是干净,没留下痕迹。他走到后院宫墙下,看到墙根栽的薄荷草被踩折了一小丛。
苏蒂咬着嘴唇,轻微地战栗着:“肯定是趁侍卫们都撤哨候旨混进来的……这内奸被抓了几天了,必是上线的人发现暴露,怕供出自己来,杀人灭口……上回在门殿,也是这样……”
“门殿是骗出去劫杀。”艾梅图说,“外头的人,怎么能混进王宫来?”
苏蒂噙着眼泪说:“要对付我的,难道只有宫外的人?”
提伊说:“这个太监是被鹜沼宫收买的。”
“提伊,”苏蒂打断他,“这只是那太监一面之词,大人没有审问,不能作数。说出去倒像我栽赃陷害似的。”
艾梅图点点头。这王室兄妹俩不睦,人所共知,自穆诺菲王妃被废案、闺苑迷奸案到白仓案,重重叠叠早就结了无数梁子。塞斯卡夫要扶外甥上位,哈特谢普苏特要为王储报仇,更是相见眼红。说是鹜沼宫收买的内奸,他一点也不意外。但图特摩斯王子竟敢在宫里直接动手,却是他没料到的。
“殿下安心。臣叫人来收尸。”
“大人叫几个工匠来吧,”她努力稳着声音,“我不是怕死人……把这里的地铲一铲,太脏了……我、我也要去神庙净化一下……”
艾梅图瞧瞧她。她不是娇滴滴的公主,亲手杀过叛军,但她自幼在神庙长大,极爱干净,死的人又是在她自己宫里,想必受惊不小。出了这样的事,自己若是还硬要待在这里等人,那也太直露了,便说:“既然这样,殿下自便吧,臣先回去禀明陛下。”
“大人可要缓缓地说,不要让父王忧心。我……刚才忘记父王还没准我出宫了……我会让人去取圣水回来净化。要是大人……瞧着父王气消了,能帮我请父王一个示下,准不准我当面请罪问安,那就感激不尽了……”
“臣自当尽力。”
艾梅图走后,苏蒂让众人各回岗位,提伊看守现场,自己去了偏院。那个老人正安详地坐在房间里,擦着一把削芦苇笔用的小刀。
“殿下,您该把臣交出去了。”他把小刀放进文具盒里,望着她说。
“老师何出此言?艾梅图被支走了,我们还有回旋余地。”
他慈爱地摇摇头:“艾梅图亲自来传话,指明要见所有人,这必是王上听到了什么风声。那小伙子是王上见过的,要紧没见过的,只有老臣。他是个尽忠的人,今天不来,明天必来。”
“我刚才叫他派工匠来铲地,就是为了借机送您出宫。下次他再来,我就说您思乡心切,回去白垣城了。”
“能遇到殿下这样的学生,不止是老臣的荣幸,也是神妾陛下之幸。”他浑浊的眼珠蓄着深深的光,“但现在情势不同了,容不得再行险侥幸。艾梅图前脚来,老臣后脚走,即使走得了,也是洗不脱的嫌疑。”
苏蒂怔了半日,坐下来问:“大人,您觉得我做错了么?”
“对的事情,也要有正确的时机。”塞涅蒙望着她笑了笑,“不幸的是,我们也许永远等不到一个完全正确的时机。”
“我还是想不通。父王若明白我做得没错,为什么要削我的权,为什么要动我的人?”她禁不住冷笑了一下,“对塞斯卡夫都比对我宽容。”
“他不让你再争了。”塞涅蒙拍拍她的手,像她小时候被难题困住时一样,“他把棋盘拿走,要自己来落子了。”
苏蒂目光微微一亮,抬头望着他。
“你父王也老了,他知道王位终是要交给后人的。他最在意的,是后人能不能稳得住这个王朝。殿下是女孩子,这已是吃了大亏了,不能再冒险往前冲,让他觉得你不可托付。”
苏蒂低头不语,半天说:“那……森穆特怎么办?他还在前面……”
塞涅蒙微微一笑:“殿下不能动,但身边的人可以替您动。老臣此去不是束手就擒,是给您铺好查红仓的道路。”
眼泪涨满了苏蒂的眼眶。
她站起身来,注视他松弛的皱纹和白发,毅然决然地说:“老师,我用不着拿您的命来垫脚铺路。如果蠢笨至此,那跟图特摩斯有什么两样?蛇头那份暗账,足够铺平这条路了!我这就叫人去神庙,以取圣水的名义找到辛涅布,他手里有您的印信,可以弄到人来冒充工匠,把您藏在废料里送出去。哈普大人藏了您一次,就还能再藏您第二次!”
塞涅蒙摇摇头。
“当年情势混乱,手脚易做,王上需要拉拢人心,有些疑点也不会深究。但现在已经有人知道了老臣身份,在来王城路上就想抢夺新月飞箭。老臣在宫里,他不敢妄动,一旦出宫,唉……只怕会把哈普大人也搭进去。”
苏蒂默然,想到当初让哈普大人接老师回王城时说过,只要他的一言片纸,无需他誓死效命。
她也只是想请老师来帮助自己查红仓,没想过要他以死相报。但每个人都为了她,在权力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她终于理解了哈普大人所说的“疯狂的棋局”,也明白了老师说“你这丫头要把我架火上烤”,不只是一句玩笑。
“您是我请来的,我必须负责。”她咬了咬牙说,“我可以找借口去至圣之地,您藏在我的凉轿里,您当年教我读书那屋子还空着,委屈您暂时避避风头。”
塞涅蒙苦笑着摇摇头:“神庙又岂是善地?殿下,老臣在这儿,始终是一把刀,与其落到别人手上用来刺向你,不如交给你父王,让他决定要折断,还是要拿来指向别人!”
苏蒂徘徊了两圈,停在他面前:“君心难测,这太冒险了。我同您一起去,带上那份暗账!”
“殿下若去,就不是在请罪了。”塞涅蒙眼眸中寒光微闪,皱纹间笑意凛然:“那份暗账,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森穆特从北境回来再用。老臣只要告诉王上一句话:老臣在红仓扫了三年的地,出仓的车辙印,永远比进仓的车辙印深!”
“老师……”
塞涅蒙从抽屉里拿出地牢的长柄钥匙,放进她手里:“那个太监是老臣杀的。殿下,内言不出,外言不入,消息透给鹜沼宫倒还罢了,若是他受审时攀咬出那小伙子,后患无穷。”
她说出那个太监,本意是要拖延时间、转移注意力,却不料,在这短暂的空隙里,老师还在为她与森穆特的安危着想!
“老师,要不是您……您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臣这把老拐杖,其实用处不大啦。殿下早就学会了自己走路,只是一时还舍不下它。”
塞涅蒙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支起身来:“殿下刚才对实情一无所知,却能不动声色地将灭口嫌疑引向鹜沼宫。这份心志岂是常人可比的?这会儿你父王该是在想,下一次他儿子再杀人,是不是会在极乐宫,刀刃对着的,会不会是他自己了。对付脏人,总要用些脏手段。殿下,这一次是老臣做了,往后……叫森穆特去做吧。”
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干瘦的肩头,泣不成声。
他抚着她的背心,叹道:“那个傻小子,学是学了,做不做得来,也只好看他悟性。殿下,要是容老臣多言一句,您日后得了自主,同辛涅布联姻,乃是上上之策。但您若坚持同那傻小子在一起,料想也不至于后悔。殿下,老臣……告辞了。”
苏蒂跪倒在地,泪眼模糊中,只看到金红色的斜阳把他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伛偻的身形被投射得犹如一位巍然屹立的巨人。拐杖笃笃声中,那影子渐渐离开了她的视野,窗外,还能听到他苍老的声音:
“提伊大人,请禀报王上,就说老臣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