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每走一步,那根拐杖戳在地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她边走边咳,那咳嗽声干涩而沙哑,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怪异的女弟子,一色的青绿衣裙,像四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青竹,挺拔而冷艳。
她们的腰间都挂着一只小小的葫芦,葫芦口用红绸塞着,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
红河轩。
天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出了那个老妪,红河轩的轩主,老姥。
在天山雪峰上,她们见过一面。那时她带着四个女弟子,站在群雄之中,不动声色,不怒自威。
成几何的脸色微变,他知道,红河轩以用毒闻名,她们的毒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
他退后几步,将短刀收回袖中,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五个人越走越近。
老姥咳了两下,拄着那根乌黑的拐杖,站在断崖边,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看来我们来晚了。”
来晚了。
这三个字说明她们也是为了宝藏而来。
杨国忠的藏宝图,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群雄中传开了。
红河轩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千里迢迢从南诏赶来,却只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这四个还在断崖边对峙的人。
老姥把目光落在了成几何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片刻后,问:“不知成日珲跟你是什么关系?”
成几何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成日珲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那是他的父亲,死了很多年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妪为什么会提起父亲的名字,她和父亲有什么渊源,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是什么。
“正是家父。”
“难怪。”老姥又问:“他可安好?”
“家父已经去世多年,不知家父与阁下有何渊源?”
老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枯瘦的、布满青筋的手和那根乌黑的、被她握了几十年的拐杖。
她想起往事,那些往事有爱,又有恨,甜蜜又痛苦。
“只是故人而已。”老姥抬起头,目光落在天辅和天任身上,又移回成几何身上。“不知你们在这里因何打起来?”
成几何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只是一场误会。”
她看着成几何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咬着牙,说:“误会?你用毒沙掌打伤我天心姐,还说误会!”
老姥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注视着成几何,厉声问:“哦?毒沙掌?是不是你父亲教你的?”
毒沙掌是红河轩的成名绝技,从不外传。普天之下,会这门功夫的,除了她老姥本人和她的几个亲传弟子,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成日珲。
老姥把这门功夫教给了那个曾经与她同床共枕、海誓山盟、又因爱成恨、分道扬镳的男人,以为他会是那个陪自己走完一生的人。
可那个男人没有,他带着这门功夫离开了自己,从此再没有回来。
成几何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姥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想起了一些事,天山雪峰上,空空儿向她问罪,说红河轩的人用毒沙掌伤了他的同门。
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以为是误会,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她才明白,那是有人故意栽赃,用红河轩的独门绝技去伤人,然后把脏水泼到红河轩头上,让红河轩替他们承受星辰阁和摩天殿的怒火。
老姥盯着成几何,声音冷了下来, “你用毒沙掌打伤别人,嫁祸给红河轩,你有何居心?”
成几何的脸上多了一丝不安,“在下只是不小心用毒沙掌误伤星辰阁阁主,并非有意嫁祸贵派。”
这时天辅插话:“误伤?你们分明是专程上门伤人的,可别想抵赖!”
成几何看着天辅,知道对方认定了,对方就不会放过自己。与其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不如把话说开,把事说明。
“不错!我们当初是想挑起贵派与蓬莱岛之间的矛盾,让你们两派拼个你死我活。这样,我们在争夺天山雪莲时,就可以少了两个对手。”
成几何的记性很好,他看过一遍的武功招式,就能记住八九成;他看过两遍的,就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看过三遍的,就能打得和原版一模一样。
当然,只得其形,未得其实。真正的内功心法,不是看几眼就能学会的。可骗人的时候,有形就够了。
当时长安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崔方廷的妹妹崔方芳生得有几分姿色,走在街上,难免被人多看几眼。
蓬莱岛的少岛主白子浪偏偏是个见了美人就走不动路的人。他多看了几眼,又说了几句轻佻的话,崔方廷便怒了。两人在大街上大打出手,吸引了半条街的人围观。
成几何也在人群中,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白子浪的身形。他把蓬莱岛的脆心掌招式看得清清楚楚,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后来,白子浪又看上了途经大街的武天心。成几何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他约同左上国和金又银,到九星院落偷袭了武天心。
左上国和金又银缠住龙涯安,成几何用从白子浪那里偷学来的脆心掌招式与武天心对招。
可他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他没有脆心掌内力心法的支撑,打不出那种阴柔诡异的掌力,于是他用了另一种掌法替代,就是红河轩的独门绝技,他父亲教他的毒沙掌。
武天心有孕在身,武功大打折扣,最后中了成几何一掌。
成几何等人得手后逃之夭夭,他们以为天衣无缝,用蓬莱岛的脆心掌招式,打伤星辰阁的阁主,星辰阁一定会去找蓬莱岛算账。
两派相争,两败俱伤,争夺天山雪莲的时候就少了两个强劲的对手,又可以报白子浪调戏崔方芳之仇。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天任听完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
左上国道:“你们也没有什么损伤,而且我们后来不是帮你们抢夺天山雪莲吗?这可抵消了。”
“我天心姐当时正怀孕,差点一尸两命!”天任的双眼在冒火, “为了抢夺天山雪莲,我天禽姐毁了容,姐夫断了臂。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难道这笔账就这样轻易抵消了么!”
站在老姥身后的水婷婷,听到天任说“天禽姐毁了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想起在天山雪峰上,那个和她对打的姑娘,被自己三言两语激得双眼冒火,出招没了章法,不惜一切代价,只求与自己同归于尽。
水婷婷听到天任说“姐夫断了臂”,心里又是一咯噔。她猜想那个姐夫就是那个在天山雪峰上被自己毒沙掌打伤的男子。
急问:“你姐夫为什么会断臂?”她记得自己明明给了解药。
天辅替天任回答:“我妹夫正是被你的毒沙掌所伤,他为了把仅有的一颗解药留给我天心妹妹,就运功把毒逼到左臂上,再把左臂砍下。”
水婷婷听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内疚。
她想起自己曾经嘲笑天禽长得丑,损她不要出来吓人,该横刀自尽。
她不知道天禽毁容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了救别人可以不要命。
如果她知道,她一定不会那样说。可她说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